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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7-08
龙恋之钟(五)
电脑萤幕的桌布上,电脑宠物的粉红色3D兔子,拿着写着“今天是植树节,国定假日哦!”的标语牌,来回的蹦蹦跳跳。标语牌下时钟所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八分。
离加纳律师来访的一点半,还有点时间。
秀一特地将书本及文具带进车库,开始写书函批改的课题,但心就是无法专注在功课上。
他在马克杯上放着过滤咖啡粉的滤纸,用电热水瓶的热水冲泡咖啡。杯中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来。
他在光碟机里放进莎拉·布莱曼的CD,然后选了随机播放功能,所以会从哪首曲子开始他也不清楚。充满哀伤气氛的前奏里,传来清脆沁人的歌声,是“So Many Things”。从最喜欢的歌曲播起,秀一觉得心情好了些。
喝了一口黑咖啡后,再度挑战英文的阅读问题。
做到一半时,无法理解文中的一句片语“Last straw”——“最后的稻秆”的意义。想了半天也推测不出真正的含义,于是他祭出了英和辞典。
“Last staw / the straw that breaks the camel's back”,意思是“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秆”。真是奇怪的表现。日文的语译是“讨厌的事接踵而来,祸不单行”。
看了解释还是无法理解它的意义,于是秀一再重读一遍这篇英文文章,思考骆驼和稻秆的关系。
啊!原来如此。这是临界点的意思。在骆驼的背上将稻秆一根根的放上去,当累积到无法负荷的重量时,骆驼的背便被压垮了。那根致命的稻秆,就是“Last straw”。
那么在这里似乎译成“忍耐的界限”或“忍无可忍”比较妥当吧!
秀一把之前写的翻译用橡皮擦擦掉,写上新的答案。桌子的前半部贴着软木,所以不使用垫板的话,铅笔可能会戳破纸。
再看一眼3D兔子的标语牌时,牌子上显示着一点十八分,连十分钟都还没经过。
秀一放下铅笔,按掉用来计算作答时间的西洋棋钟。然后他转开螺丝,打开中空的电脑外壳,拿出I·W·HARPER101确认它的剩余量。前阵子才刚从“盖茨”拿买来不久,却已所剩无几。很明显地,最近的酒精消耗量增加不少。
把酒瓶放回去后,又拿出一个层层包捆的包裹。撕下胶带后,秀一把抱了好几层的包装纸,小心翼翼的除下。里头放的是一把长约三十公分,用黑色尼龙外鞘收着的刀子。
把扣住柄的暗扣打开后,秀一握住灰色的柄把刀拔出来。它是一把左右对称的两刃刀。用尺一量,刀刃长达17.5公分,而且中间还有呈锯齿状的部分。被它一刺,相信没有什么人可以挺得住吧?
那个无赖一定也会在瞬间毙命。
秀一被刀刃所发出的危险光芒所迷住。刀子的确有种慑人的魔力。也许是错觉也说不定,但握在手上时,他感到刀子所授予的一股力量,让他觉得自己比实际上还要强大、还要有力。
如果没从拓也手上没收这把刀的话,石冈家必定会发生一桩惨绝人寰的凶杀案。刀子是一定得还,但归还的时机得慎重的选择才行。
把刀子收进鞘里时,秀一听到屋外有脚步声。接着玄关的门铃响了。
是加纳律师。兔子的标语牌显示着一点三十三分。
秀一走到车库前,侧耳倾听。他听到门打开的声音,迎接加纳律师进门的是母亲。她低声地说着“假日还劳您大老远前来真是不好意思”、“抱歉给你添麻烦了”等等的客套话。
假日还特地拜托加纳律师前来的理由,是因为明天起曾根又要外出。秀一抱着淡淡的期待,也许和律师直接谈过后,他的态度会有所转变。
这次的会谈全是秀一擅自作主,事后才征求友子的同意,所以她看起来相当为难。
秀一回到桌子前,降低喇叭的音量,戴上耳机。
昨天他在起居室装上了窃听器。这个窃听器并不是市面上那种会发出FM电波的机器,他高性能的麦克风可以藏在电话中,秀一把线和电话线一起牵进车库里。这样一来,可以防止被不相干的人碰巧收听到他们的对话。
“……秀一呢?”
起居室的麦克风传来加纳律师的声音,音质良好。
“出去外面了。我不想让孩子们听到谈话的内容,也让遥香去朋友家玩。”
偷偷溜回家窃听母亲说话的秀一,并非毫无罪恶感。但友子坚决反对秀一在场,所以他也只好出此下策。
为什么母亲无法毅然决然地对抗曾根呢?不知道背后所隐藏的理由的话,就无法采取对策应付。
“喂!你是谁啊?”耳机里突然传来曾根的声音,秀一吓了一跳。
“我是律师,敝姓加纳。以前办离婚调停时,应该有见过面才是。”
“谁认识你啊……呸!律师有什么了不起,只会耍耍嘴皮子收人钱而已。”曾根的声音像破钟一样响。
“别人在放假时想好好休息,你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来找麻烦。你来干嘛?”
“想和您谈些事。”
“和你连个屁都没得谈!”
“可是您呆在这个家里,让小孩子们也感到相当困扰。”
“那小鬼有什么意见跟我无关。这个家的主人是友子吧?友子她有什么意见吗?”
“那倒没有,可是……”
“那就别插嘴管别人家的事!喂,你这家伙!该不会想制造事端来乘机揩油吧?”
“谈话”在数分钟内便划下句点。曾根他片面地对加纳律师破口大骂完后,就径自离开了。
秀一相当失望。虽然这也在他的预料之内,但现在他终于明白对曾根这个人,用任何交涉方法都无效。原本想借律师这个头衔来威吓他一番,但看来这贴药也无效。
“律师先生,……真的对您很抱歉。”
“不,我无所谓的。”遇上这个人,加纳律师也只能苦笑了。“但是让那个男人继续呆在这,对孩子的教育会有不好的影响吧?秀一担心的问题,我想当能理解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你就算同情那个男人而收留他,他也不会感恩的。反而会拿你当冤大头,把你榨到干为止。”
友子不发一语。她曾和他有过婚姻关系,所以应该最清楚他的为人才对。那又为什么收留他?秀一难以理解。
“总之,要求他离开这个家如何?如果他不肯的话,可以采取法律上的措施应对。当然,前提是你有要他离开的意愿才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呢?这么问也许很冒失,请问你是不是被他威胁了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说谎。秀一的直觉告诉他母亲在说谎,她绝对受到曾根的威胁,所以才从未设法去赶走他。那个王八到底是说了什么话来威胁她的?
“你的女儿该不会是阻碍你行动的关键吧?”
友子没有回答,但已形同默认。秀一如坠五里雾中,无法了解为什么遥香会是关键所在。
“……如果曾根要争取监护权的话,结果会如何?”
沉默许久之后,友子开口提出问题。秀一暂时还无法理解监护权三字的意义。
“不要紧的。法院决不会把遥香判给曾根那样的男人。”
“但是户籍上……”
“她的户籍还保留在曾根那吗?”
“是的。离婚的时候,只有我和秀一脱离他的户籍。”
“那在户籍謄本上,她只是这个家的同居人咯?”
“是的。”
听到这个事实时,秀一像被人一拳击倒在地般,怅然若失。遥香居然会是曾根的女儿……。如果这是事实的话,为什么到现在他从未发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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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4-10
龙恋之钟(三)
“你怎么精神恍惚,是不是嗑药啦?”纪子在秀一眼前挥了好几次手。
“嗯?”
“你之前摆着扑克脸沉思的样子是很恐怖,不过现在呆呆的看着远方笑个不停也挺恶心的。”
“不管我怎样,反正你都有意见就对了。”
“喂,我们走这边吧!”纪子不知何时开始走在前面领路。在有石阶的缓坡前立了一个看板。
新观光点、江之岛。恋人之丘的入口……龙恋之钟?记得之前来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这玩意。
“喂,另外一边好像比较有趣吧?”
“不行,走这边。”纪子不理秀一,自顾地往上爬,秀一没办法,也只好跟着走。
他们走到了可以眺望大海的崖边。
这里离海岸线并不远,但从这向海望去,相模湾和太平洋看起来像连成了一片。而且在岛的这一侧,几乎完全看不到乌鸦和鸢鸟。海面上看来风平浪静,但往崖下一看,海浪打上连绵的岩礁,碎出一整片的白色浪花。
小丘的前端,有一间用两片屏风再搭上屋顶所盖成的小钟楼。屋顶上刻着“龙恋之钟”四字,而下面则悬垂着一个小吊钟。一对看来像大学生的男女,一边互相说笑,一边合力敲响了钟。音色倒也清脆悦耳。两个人瞄了下秀一他们,然后就下坡走了。
秀一出声念着介绍钟楼的看板内容。“从前从前,在镰仓的深沼山中有一个无底的沼泽,里头住了一头有五个头的恶龙。村民深受其苦,他们必须将自己的孩子献给恶龙当贡品,所以这个地方被叫做子死越……唔。原来‘腰越’(注2)的名字是从这来的。”
秀一心想这也算学了个常识,一边点着头转身打算离去时,纪子一把拉住他。
“你才看到一半,故事还没结束呢,最后有圆满的大结局啊。”
不得已,他只好继续看到底。后半的故事概要是,有一天海面上突然乌云密布,在一阵天摇地动之后,出现了一位天女,而江之岛也随之诞生。五头龙的心被天女的美貌所吸引,开口向她求婚,但天女因恶龙素行不良而断然拒绝。后来五头龙改过自新,终于与天女共结连理。
“这故事莫名其妙。”秀一立刻加以批判。
“干嘛啦!传说中偶尔有不合常理的事,也是理所当然吧?”
“它的内容也未免太牵强附会了吧?为什么做了这么多坏事的恶龙,不用赎罪就可以轻松的和天女结婚?”
“有何不可?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嘛!”不知道为什么纪子袒护着恶龙。
“这故事最奇怪的是,它本来在说明江之岛诞生的经过吧?但为什么江之岛几乎没扯上边?”
“有什么关系,干嘛那么钻牛角尖?”纪子霸道的扼杀秀一的疑问。“最总要的是,来到着的男女一定要一起敲响这个钟才行。不然的话,五头龙会对你下恐怖的诅咒。”
“看板上没写吧?”
纪子手握着系在钟锤上的绳子。“来,你也拉着。”
无奈的秀一也只好和纪子一起拉起绳子敲钟,发出来的声音比前一组人马还响多了。
“这样就OK了。以后只要两人中的其中一人说谎,或是做了不能对另一方启齿的事,这钟就会自动响起来揭发事实。”
“请问你这段话到底写在哪里啊?”
纪子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。“有一件事我想问你。……可以吗?”
本想直接回答“不行”,但看到纪子认真的表情,秀一不自觉地点了头。心跳的鼓动也略为加快。
“……是关于石冈同学的事。”
秀一注意到自己内心颇为失望。“是那件事吗?”
“对不起。但是我真的很在意。”
秀一把两手放在铁栅上俯瞰相模湾。艳阳依然高照,但海浪开始变强,云量也增多。
“之前也问过你一遍了。你教唆石冈同学去打他的父母亲和哥哥的事是真的吗?”
“你这么问的话,我是不否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秀一叹了口气。原本这件事他打算一直藏在自己的心里,但因个人的自私理由,他已无法忍受继续被纪子误会下去。“拓也计划用刀子刺杀他的双亲和哥哥。”
“什么?”纪子大吃一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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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4-09
龙恋之钟(二)
因为是星期天,所以有很多情侣或家庭一同前来。
穿过了青铜制的鸟居后有一条陡坡,坡旁有两排卖当地名产的土产店,爬上坡后就出了江之岛神社,在神社前贴着男女凶年的一览表。纪子不感兴趣地要通过时,秀一却停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不好了,你看。”秀一指向女性的凶年栏。“你明年十八岁对吧?也就是说你考大学的时候刚好碰上凶年。真可怜,至少重考一次的命运是避不了了。”
纪子愣了一下子。“要……要考大学的人大部分都是十八岁啊!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
对穿着高跟鞋的纪子来说,要爬上这个坡挺吃力的,所以他们选择搭乘江之电有屋顶的手扶电梯。
“要是‘那鲁’的话,铁定会在中途就摔下来。”秀一自言自语地说着。
下了手扶梯后,纪子问道:“喂,以前就想问你了,为什么你把宫地香织取名为‘那鲁’呢?”
“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啊?”
“不知道。还有为什么杉山大辅叫‘四郎’、B班的窪田诚叫‘三岛’还是‘札’的理由……”
“哦,原来没人肯告诉你啊。你朋友还真少。”
“我才不是没朋友呢!只是讲到这个话题,大家都露出难看的表情避而不答。”
“你问了谁?”
“什么?只有问杉山他们而已啊……”
纪子居然直接去问了本人,她的脑筋也太不灵活了。不过命名者本身也有责任在,所以秀一边走边向纪子开课讲授。
“‘四郎’是取自‘眠狂四郎’。”
“眠狂四郎……?”这个名字纪子听过,但是无法和杉山联想在一起。
“杉山一直是全学年的第一名,这大概是他深夜苦读来的成果吧!一年级的时候,他便学到从第一堂课睡到第三堂课的过人绝技,由于他未免睡得太猖狂了,所以就替他命名为眠狂‘四郎’。”
“……”
“说到这,你也该知道‘那鲁’的意思了吧?”
“你只说到这,我哪会懂……不过,‘那鲁’是‘自恋狂’(narcist)的简称啰?”
“大错特错。那当然是来自‘昏睡症’(narcolepsy)的简称嘛!连这也不懂。”
“昏睡症?”
“就是不受时间与空间的限制,想睡就立刻呼呼大睡的怪病。她也是不论何时何地都能在瞬间进入睡眠状态的能人,不管是多严格的老师的课也照睡不误。对有失眠症的人来说,她可是众人崇敬的偶像。”
“……你一年级的时候,在上课时,全班都在睡觉吗?”
“当然有人醒着啦!你也动动脑子吧,不然怎么会知道是谁在睡觉?”
“是、是。你说得有理。……那‘札’是什么意思?他也会在瞬间睡着吗?”
“他没睡,除非他练球练到很累的时候。不过,”
窪田诚长得相当高,从一年级起就是排球队的正式成员。
“‘札’一开始时,我是叫他‘盖札’,不过和‘盖茨’容易混淆在一起,所以就只叫他‘札’。”
“那‘盖札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‘盖札’是取自Stargazer这个名字。”
“Stargazer(观星者)?那是科幻卡通之类的片名吗?”
“不是。你知道‘札’的长相吗?”
“不知道……我只听过名字。”
“一年级时英语辅助教材的课本里,有一张叫作Stargazer(占星鱼)的照片,和窪田简直像同个模子印出来的。尤其是眼睛上吊的神情,最是惟妙惟肖。这种鱼在日本叫作三岛虎鱼,所以有时叫他三岛的理由便来自于此。”
“眼睛上吊……?”
“就想使青蛙或弹涂鱼的眼睛一样嘛!”
“可是明明是人……那到底是怎样的脸啊?”纪子百思不得其解。
秀一看着纪子困惑的表情,发现到她可爱的一面。
他想起了纪子一年前的模样。那时,每被她狠狠一瞪时,一颗心就吓得七上八下。现在的她完全看不出当年泼辣的模样。
第一次看到福原纪子,是中学三年级换班的时候。当时她一头茶色的卷发、一脸浓妆、还穿着一双像芭蕾舞者垮袜的泡泡袜,给秀一留下很深的印象。
在班上特立独行的她,让其他的学生也怕得敬而远之。放学后或是周末,还特地换搭电车到涉谷和在那认识的朋友出去玩,甚至还有人在谣传她可能在做“援助交际”。
根据可靠的八卦消息,纪子的父亲是大公司的精英分子,但好女色,所以家中的争执从未中断过。而她的母亲像是要一较高下似的,也开始搞外遇。为了反抗这样的家庭状况,一年级时乖巧的纪子也开始成了不良少女。
秀一第一次见到她时,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在伪装自己,其实她的本性应该相当温柔可爱,只是害怕受伤,才用满是尖刺的外表包装自己。
秀一常会脱口说出脑中正在想的事。当时他便随性地说道:“福原,其实你的本性应该相当温柔可爱,不是吗?”
听到这句话的同学全部吓得目瞪口呆,而纪子本人的反应则最激烈。慌张动摇的表情全写在脸上,羞到连耳根子都红了,甚至还故意把脸撇开。
有趣是秀一的第一印象,她真的很有趣。
在秀一脑子中首先浮现的是“德鲁西妮亚”这个名字。
在《唐吉珂德》音乐剧中,主人公唐吉珂德幻想自己是位骑士,而把酒吧里的妓女阿登莎当作气质高雅的公主“德鲁西妮亚”。每次见到她时,唐吉珂德便恭恭敬敬的以公主大礼接待。阿登莎当然觉得为难,认为对方故意把她当傻子在耍,气愤地对他破口大骂。
但故事的结局发生了大逆转。唐吉珂德接受治疗而不再产生幻觉,但同时也失去了求生的意志。在他卧倒在床濒临死亡之时,阿登莎赶来探望,她自称为“德鲁西妮亚”,并努力地要唤起唐吉珂德的幻想……
如果每天有人对自己说同样的话,若是那件事又刚好与潜意识中的愿望一致的话,搞不好自己就会把它当真。
从那次之后,秀一每天都会借机找纪子说话。他尽量避掉会使人觉得他别有所图或奉承讨好的言辞,只是有意无意的持续强调其实她并不是特立独行的人,而是心地善良的温柔少女。
如他所预料的,纪子在表面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来反驳他,但内心的动摇也同时表现在脸上。尤其对于秀一不在乎周围他人想法的这一点她也相当讶异。
秀一明白纪子开始被自己所吸引。他对玩弄人心的行为并非毫不内疚,因为他现在做的事本质上和洗脑实验并没两样。不过,至少这个实验能引导她走向正途。而秀一自己每天不停地对她说同样的话,到后来连自己也搞不清楚这是实验还是他真的这么认为。
一年后,意想不到的别离到来了。中学毕业后,纪子要在关西的高中继续升学。由于双亲离异,纪子也得跟着搬到母亲的娘家神户去。
别离的场面相当简短。纪子的服装及发色和一年前相同,但眼神却比之前柔和许多。
秀一说还会有机会再见的,纪子则默默无语,不过出了教室后,她回头看了下秀一。那时,秀一看见她眼中闪着一丝光彩。就这样,证实“德鲁西妮亚效果”的实验也就无疾而终了……秀一当时是这样认为。
一年之后,在今年的四月初,纪子突然转学进入由比滨高中。
而转学的理由是纪子双亲破镜重圆。因为要搬到父亲住的镰仓,所以她参加了临时的转学考试。不过,能顺利进入这个学区中排名第二的由比滨高中,想必她也苦读了一番。
而秀一见到久违的纪子时不禁大吃一惊。人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,看来女孩子的改变更甚于此。
纪子将头发染黑,像学生手册上印的范本般,穿着规规矩矩的校服来上课。和秀一眼神交会时,立刻转开了头,但发际间露出来的耳朵,则从白色变成红色。
那一刻,秀一的心脏也怦怦地跳个不停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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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4-08
龙恋之钟(一)
秀一醒来时已接近正午了。在闹钟响起前,他便把开关给按住。
梦见了讨厌的梦。
最近他常梦见自己杀了人。杀人的过程已经结束,而他在麻烦如何处理尸体。这么大的肉块该如何善后呢?现在尸体暂时藏在车库中,但夏天一到,会发出腐败的尸臭。所以他现在正焦急的烦恼着,再不快点把尸体解体,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搬出去就来不及了。但奇怪的是,杀人的事应该还没被人察觉,警方的搜查行动却快速展开。滴水不漏的严密搜查让他身心莫名地紧张起来。
突然,景象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,秀一骑着变速车飞驰在134号的车道上,正想增加点速度前进时,逆风的力道突增,将他压退回去。无限的悔恨与恐惧,催促着他拼命向前。而坚固的变速车车体,却像橡胶般弯曲软化,双腿也跟着着地,于是他无法再继续踩踏板前进……
在明白这是一场梦之后,秀一觉得荒唐好笑,同时也获得了安心感。
现在头脑还是不太清醒。值便利商店的大夜班时,他总是只睡六个小时左右,所以还是相当爱困。不过即使再想睡,他也不愿把难得的假日浪费在床上。
秀一打起精神爬了起来,打了个大哈欠,把梦魇中恶心的残渣一扫而空。窗外依旧持续着连日乌云密布的坏天气,看起来就象立刻要下起雨般。
和平常一样,秀一仔细的刷好牙,冲完热水澡后,和大家一起吃午饭。
那个瘟神今天也去了平塚吧?但愿他因为一点鸡皮蒜毛的小事,被和他一样低级的人渣给捅死在外头。
今天的午餐是炒饭。饭粒煎炒后的光泽、蓬松的蛋花、以及火腿细丝及碎葱恰到好处的焦灼度,外观依然看来完美无瑕。秀一不禁认为,自己做的炒饭即使外表不佳,但味道应能略胜一筹吧!
用餐时,秀一注意到遥香不太说话。
“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”秀一在遥香进二楼的房间前问她,但遥香摇了摇头。
“该不会是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吧?”
今天清晨回家时,大家仍睡得很沉。秀一认为如果发生事情的话,应该会打电话通知他才是,因此回家后他便直接回房就寝。
“也不是……什么大事啦!”
“没关系,你说看看。”
“昨天晚上想去厕所时,一打开门……”遥香不安地转着门的把手。“就看到他站在那……”
谁站在那不用问也知道。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一定会有无法防备的瞬间产生。看来得要早点想出防范的方法才行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我立刻关上门上锁。”
“还有什么事吗?”
“过了一阵子,听到敲门的声音。”
“是他敲门的吗?”
“我想是他没错。”
“再来呢?”
“……只有这样。不管他之后,声音也没了。”
那个王八蛋,他到底打算做什么?在秀一的心中狂怒与疑问互相激荡。都一把年纪了,该不会真的想对小孩子下手吧?
遥香大概是想掩饰内心的不安吧,不断重复用脚尖垫脚的动作。
“……看来只有这个锁也不安全。昨天我去锁店买了新的锁,今天就替你装上吧!”
“真的吗?太好了!”
其实如果他一直埋伏在外,等待她出来的瞬间袭击,那装什么锁也派不上用场。但是,至少现在这个方法可稍减妹妹的不安。
秀一从车库里拿出工具箱来,替遥香的房间装上新的弹簧锁。可以承受螺栓的金属零件强度略嫌不足,所以他那电钻在墙上钻洞,用螺丝把别的零件固定,从上部加强稳定性。这个门虽然老旧,却是用一整片厚度十足的榉木所制成,铰链的部分也相当坚固,即使是彼得亚兹(注1)也无法轻易踢破它吧!
遥香高兴地来回把玩弹簧锁,直盯着金属卡栓一下突出、一下缩入的动作瞧。看着她,秀一突然觉得妹妹很可怜。
总之,只有这样的防备还不够。最好有可以响到车库也听得到的警报器,有必要的话,连电击棒、辣椒喷雾器也要准备。就在秀一打算明天就去秋叶原或新宿买这些用品时,突然想起明天已经有约了。
星期天是晴朗的好天气。根据天气预报,因为热带低气压减弱所转变的低气压,依然停滞在关东地区,所以午后天气可能再度变得不稳定。但放眼望去,湘南的天空万里无云、一片碧蓝。
受当地高中生欢迎的汉堡王,位在可以眺望江之岛大桥的绝佳位置上。到去年为止,同样的这个地方原本是一家生意兴隆的麦当劳,被当地人称为“江之岛麦当劳”。但有一天突然换上了敌家的外衣,改成汉堡王,理由至今依然成谜。
纪子坐在二楼,眼尖的她一下子就看到了秀一,向他挥手。
秀一走上楼梯。
“你来得真早……”说到一半突然讲不下去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他可不敢说,是因为看不习惯她制服以外的装扮而吓了一大跳。
秀一心想她到底在想什么啊?全身上下统一成白色调,又不是电视上的偶像明星。最夸张的是,居然还戴了一顶纯白的仕女帽。看,现在被店里的人用异样的眼光注目着。偏偏自己只穿着随便的茶色衬衫和休闲裤,这不是不协调到极点了吗?
“……那我们走吧!”
“等一下。”纪子赶紧把草莓雪克一口气喝光。
“要去哪里呢?”
纪子笑嘻嘻的问着。秀一想她的态度一直这么好的话,倒也挺可爱的。
“那还用问!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约在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就是那里。”秀一指着窗外的江之岛。从这个角度看,江之岛像是一个长满绿树的团块。
“哈哈哈,别开玩笑了。我们真正要去的地方是哪里?”
“江之岛。”
“你乱讲。”
“我干嘛乱讲?”
“可是……”
纪子闪动着眼睛,巧妙地表现出“怎么会想去那里?”的讯息。
“江之岛有哪里不好?它是湘南著名的观光胜地,不少人还特地从东京赶来玩呢!”
“他们是外地人啊!本地人还去江之岛多奇怪啊?”
“大家就是这么想才错过了这个好地方。我问你,你之前去江之岛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纪子努力地想着。
“看吧!很少去对不对?所以一定会发现有趣的新玩意。就这么决定,我们去江之岛。”
其实秀一是懒得出远门,想随便找个附近的观光景点解决。不过就算撕裂他的嘴也不能说出实话。两人离开汉堡王,穿越134号车道的地下通道,走过行人专用的江之岛天桥。
天空有几只鸢鸟在飞舞着。湘南的天空,有鸢鸟和乌鸦两种鸟在争夺着制空权,不过即使是好胜的乌鸦,也不敢和强大的鸢鸟正面冲突,在鸢群出现的地区,它们会尽量保持距离以策安全。
纪子抬头向上看。“这附近的鸢鸟满恐怖的,好像希区考克电影里的鸟。”
“大概是那边店里的人会喂它们吃东西的关系吧!”
“真的吗?”
“你不是本地人啊?”
“因为我家在北镰仓嘛。”
“是哦。”
“干嘛,有意见啊?”
“再说,学校附近也有鸢鸟啊,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?”
“但是你不觉得看起来不太一样吗?它们和学校附近的种类不同吧?”
“拜托,学校离这里的直线距离只有5公里左右而已吧?”
“对哦,不过这里已经不算镰仓了,是边境的某个市对不对?”
“……抱歉哦。藤泽市是乡下都市。”
“也没那么乡下啦,不过因为我家在北镰仓嘛!”
两人一边走着一边互相吐槽似的聊着天,慢慢的秀一烦闷的心情也渐渐开朗起来。在来之前原本还提不起劲的感觉,此刻已一扫而空。
难得碰上这么好的天气,而且旁边的女孩只要保持安静的话,是会让每个擦身而过的人想回头一瞧的美少女。以客观条件来看,也许自己现在身处人人欣羡的绝佳状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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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4-07
车库(六)
这一周过得还算和平。
曾根每周一会到横滨出差,星期二至星期四则每天喝的烂醉如泥,而他二十四号以后的星期五、六、日三天会到平塚出差的事,秀一老早就知道了。
也因此,他在星期二到星期四间特别的警戒,但曾根并无明显的越轨动作。
友子大量购入便宜的纸盒装烧酒及干鱿鱼等下酒干货库存在家。曾根醒来后就牛饮,喝醉后又继续睡,过着相当“规律”的生活。
母亲该不会也在策划完全犯罪吧?看到这样的情形,秀一忍不住胡乱猜想。现在曾根的状态看来已离肝硬化不远,继续进行下去的话,哪天很有可能来个食道静脉瘤破裂,就下黄泉世界报到了。(不过收留他的黄泉世界,想必也会觉得倒霉吧!)
但话说回来,谁也没那耐性等到他自己暴毙。
好的曾根隆司就是死掉的曾根隆司,不过像这一个礼拜几乎丧失意识的曾根隆司,也可归为好的一类。
星期五时,秀一从学校回来后注意到曾根不在。果然如他所预测,今天曾根去了平塚。
秀一松了口气,放下书包,换上便服,搭电车去了藤泽,在钥匙店买遥香要的门锁。
回来后,一家三口正在吃晚饭时,听到了曾根回来的脚步声。看来他今天运气不顺。友子在他的房间准备了酒和食物,所以至少不用在厨房和他碰面。
到了十一点半,秀一溜去观察曾根的动静。鼾声大作,看来他已睡得不省人事。虽然秀一判断他不太可能是装样子,不过为求安心,还是再三叮咛遥香有事时,立刻用PHS联络,另外又吩咐她房间要上锁,绝对不能开门。交待完后秀一才出了门。
明天是这个月的第四个星期六,学校放假。在放假前一天的午夜零时到五点,秀一要在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工。
名为“心连心”的便利商店,是中大型的连锁企业。曾经有一部分的人怀抱着梦想,加入连锁店开业,但最后只落得关门大吉的下场。因此这连锁店又别名“心碎”便利商店。讽刺的是,他的商标便是一把箭射穿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心。
秀一推测,不少店家惨淡经营的原因,在于净利的半额被拿来支付贵得吓人的营业权利金,但却得不到总公司的任何援助指导。
鹄沼店的状况也相当吃紧,但仍勉强支撑了下来。不过秀一轮值的大夜班,客人非常之少。负责人似乎也考虑过要缩短营业时间,怎奈契约白纸黑字束手缚脚,无法自作主张。不过话说回来,自己拿了比一般时段还高的薪水,工作又轻松,实在没资格抱怨。
“櫛森,接下来就拜托你了。”神崎店长一边说着,一边脱下印着心型记号的围裙。
“是,我知道了。”环顾店内只有两位客人,其中一名上班族打扮的人在看着杂志,另一个穿着工作服、约五十岁左右的男性则在物色卖剩的便当。在这个时段客人就这么少,除了店员之外,没有任何客人。
“今晚又只有你一个人值班了。”
神崎露出了抱歉的神情。他上唇蓄了小胡子,现在也才四月而已,就已晒得颇黑。
“没关系的,反正工作也轻松。”
“我也跟老板说过好几次,大夜班只有一个人不安全,况且你又只有十七岁,本来就不能值夜班的……但是老板夫妇过度劳累,已经快撑不下去了,尤其老板娘的胶原病又不见起色。以现在的经营状况,实在不能再请工读生了。”
店长神崎慎太郎是秀一高中已毕业的学长,对学弟相当照顾。已经二十九岁了,但依然单身,冲浪是他的第二是生命。他一手拿着冲浪板,一边耍单车特技的技术,已臻神乎其技的境界。
“反正这附近也不会有强盗来抢劫便利商店。”
“说的也是,像我们这间赚不了几文钱的穷困商店,也不会有人想来洗劫。而且这附近又有Lowson、Sunkus、7-ELEVEN这些店在。”
“其实有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商量一下……”秀一开口提出之前就想说的一件事。“我想休息一阵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家里出了点事,所以晚上想尽量呆在家里。”
“嗯,是吗?这可麻烦了,临时也找不到代替的人。”神崎露出了困惑的表情。
“但只有一阵子应该不要紧吧?”
“嗯,不过店里的事可以完全放心交给你,而且你对电脑又行。”
便利商店的电脑软体使用的是Windows NT及98,使用方法有时还需要打工的秀一来指导店长及老板。
“你不能再考虑一下吗?你说看看你的烦恼是什么?也许我可以帮你解决。”
“……这个嘛。”
从以前起就一直受到神崎的照顾,硬拒绝他的拜托也未免太不讲情面。结果,那一晚决定暂时保留结论。
夜更深了,今天的客人比平常还少。闲得发慌。
工作手册上有规定在没客人的时候应该做什么事。不过手脚利落的秀一,早把店内的扫除及陈列商品等工作完成,所以已经没有事情可以让他做了。总公司的手册似乎没预料到会有这么闲的情形发生。
白白浪费时间的话,还不如来解个一、两题函授作业的问题集,但是监视用的CCTV摄影机正瞪着他瞧,所以他也不敢大胆造次。装设摄影机的理由,有一半是为了防止店员监守自盗或怠工。
算了,干脆来重新安排杂志的位置好了。放置杂志的书架,不只是对内,对外也具有展示功能,发挥一下对色彩的美感,来提高它的展示效果吧!秀一虽然觉得这是毫无意义的工作,也没有人会看,但总比站着发呆好多了。
拿起杂志的时候,他听到外面响起了吵杂的引擎声。窗外停着一辆大型的摩托车。骑在上面的男人,带着一顶全罩式的安全帽,穿着黑色的衬衫及牛仔裤。这个男人下了摩托车后,带着安全帽,走向这家店。
该不会是强盗吧?秀一小跑步回到了收银台。
自动门开了,男人带着安全帽进了店里。
“这位客人,”秀一开口说话的同时,也紧紧握住藏在柜台下的球棒。如果对方亮出刀子,他这边就以武器的长度优势先发制人。“在店内请取下安全帽。”
男人慢慢地转向秀一的方向取下安全帽,那是一张秀一相当熟悉的脸。稀疏的眉毛、双眼皮、以及略微下垂的眼睛、细尖的鼻梁,还有染成褐色的短发。
“……石冈。”秀一的手放开了金属球棒。石冈拓也一边走着,一边不客气地张望店里的摆设。
“怎么会到这来?好久不见了!”
“你手头拮据打起工来啦?”
“不可以吗?我可不像你,我家穷得很。”
石冈拓也没有笑出来。拿起“正宗,横滨中华街便当”及“北海之味、海胆·鲑鱼子井”仔细端详,接着摆出一幅也不过尔尔的表情,又把商品放回去。
这家伙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?石冈的家在镰仓的尾原,骑车来这的话并不算远,但来这家便利商店购物的必然性几近于零。
“你最近都没去学校呢!”
“学校?去那里干嘛?”
“不过我常在学校附近看见你。”
“……你看错人了。”
午休的时候,常在学校附近看见拓也黑色磁漆涂装的摩托车。本以为他是怀念学校的朋友才来的,但他却总是离得老远,所以也无法和他交谈。看来本人并不想谈这件事,因此秀一也不加以追问。
石冈拓也看也不看秀一一眼,径自在店里走来走去。秀一搞不清楚他到底来这做什么。但很明显的是,他绝对不是偶然经过,而是有目的才来这家店的。不过秀一没有追根究底,只是注视着他的行动。在这么晚的时间,他是唯一的客人,又是好久不见的同学,秀一心里反倒有些高兴。
“你看来满有精神的。”
拓也不发一语。从刚才起,他就不断地在店里四处晃动,没有一刻停下来。
“你家人也还好吧?”
拓也的动作在瞬间停了下来。
“……那些烂人!”他用着像要吐出嘴中秽物般的口吻骂道:“死光了老子才高兴!”
“是吗?不过要真全死了,你生活上也会不方便的。”
“如果可以杀掉他们的话多好。”拓也头一次和秀一视线相交。“要不是你那次多管闲事,我早就宰掉他们了……”
秀一毫不闪避对方挑衅的眼神。两人互相瞪视了一会后,拓也将视线转开。
“你现在还是和他们处不好吗?”
拓也转过身,故意漠视他的问题。
“那就再干一次看看嘛,像上次一样。”
“闭上你的鸟嘴!不要以为不是你家的事,就乱出馊主意!”拓也激动地大叫。
“你知道那次的事,让我吃了什么苦头吗……!”拓也打住了话。“喂!把‘那个’还我。”
“不行。”秀一冷淡的回答。
“你耍老子玩啊!那本来就是我的刀子啊!”
“不高兴的话就找警察报警啊!现在还给你太危险了。”
拓也发出象是东西堵在喉咙的怪声后,把手上拿着的商品用力扔在地上。包装的盒套破裂,奶油和布丁的碎片散了一地。
拓也戴上安全帽后,就直接离开了便利商店。
秀一注视着拓也骑着摩托车发出惊人的噪音消失之后,把散落在地上的残骸收拾干净,然后用收银台的机器查出商品的价钱,把钱付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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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4-06
车库(五)
隔天星期一下课后,秀一匆忙地回到家,换上便服又立刻出门。他搭乘江之电在藤泽站下车换搭小田急线。
抵达新宿车站后,首先在车站的店里买了两种报纸,接着又在摊贩买了粗斜纹和印花的领带各一条,以及浅褐色的太阳眼镜。
出了新宿车站东口之后,找了一家卖便宜西装的服饰店。买了最常见的深蓝色西装一套,及能记忆形状的衬衫两件。接下来在鞋店买了和皮鞋款式相同的黑色休闲鞋。
然后他在文具店买了简易式印章。虽然哪个姓氏都可以,不过他在联想到自家住址“鹄沼松之冈”的地名后,便选了刻有“松冈”二字的印章。和到处都见得到的“佐藤”或“铃木”相比,“松冈”的姓氏还颇具真实性。隔壁有间药妆店,于是秀一走进去选购发胶。店里有喷雾、发胶、发蜡等各式各样的商品,他一时不知要选那种才好,但最后则挑了看起来最容易使用的慕丝。
他把买好的东西塞进体育袋中,这次则从新宿车站的西门离开。走到高楼大厦林立的街道后,便转进新宿中央大楼的地下厕所。这一带他以前曾经来过一次。
全身上下都换上了西装之后,秀一看着镜中的自己。嗯,还真是派头十足。接下来用慕丝把头发分成三七分,再戴上浅褐色的太阳眼镜。没有任何多余赘肉的脸,使他看起来略显年轻,但至少也不像个高中生。
接下来的工作,就需要点紧张感了。秀一走进一间咖啡馆,查阅报纸的广告栏。出租“私人信箱”的广告有好几个。秀一没有行动电话,所以使用店里的电话,大概先联络了四家。他先去看位在新宿的其中两间,剩下的两间在新桥和上野,可以的话,他希望可以在新宿就解决。
第一间店在西新宿的一间大楼里,正面一整片透明玻璃的店面设计,看起来像是间中介房屋的房地产公司。入口附近,排了一排小型附锁的柜子。一位带着眼镜的中年女性满脸微笑的站起来迎客。个人的使用费是一个月二千五百元。保管现金袋或柜子放不下的邮件,一件一天另收费二百元。
秀一听了相当满意,但在定契约时才知道问题没那么简单。它需要驾照或健保卡等证件来证明自己的身份。秀一坚持说今天是刚好没带证件出来,想试着拗看看,但对方的态度越来越冷淡,于是他便打消念头离开。
而第二件店和第一间形成完全的对比,它位在陆桥后歌舞伎町的一角,大楼中同样混杂着各式各样的店,但很明显的,店的属性也完全不同。
爬上勉强能通过一人的狭窄楼梯后,秀一在二楼搭上阴森森的货物用电梯。到了五楼后,看到了家庭式的公寓铁门上贴着一张纸,标示着用文字处理机打上的公司名称。
秀一敲了门进去后,一个叼着香烟、一脸穷酸相的男人从里头走了出来,下巴上还用OK绷贴住棉团,光看外表就给人一种信用不佳的感觉。入口处也排放了私人信箱的柜子,通道处异常狭小。
说明自己是刚才打电话的人后,秀一被带进了内室。房内只摆设着单调的不锈钢事务桌及两把椅子。桌上散置着杂志及铅笔,看来这个人刚才还在玩着填字游戏。
男人不发一语的指着墙壁上的使用说明。私人信箱的使用费是一个月五千元,比刚才的店还高出二倍,其他的费用也贵出许多。
秀一说要签约使用,对方便把契约书放在桌上。写上胡诌的住址及“松冈四郎”的名字后,接着盖上了刚才买的印章。交了半年分的使用费二万五千元后,秀一拿到了柜子钥匙。到最后对方都没有要求要看身份证明。
离开阴暗的大楼走到光明的户外后,秀一松了口气,不自觉地想打起哈欠来。
在当天的深夜,秀一迂回转折两次,连接上了“K's Convenience Pharmacy”。当然这样不能百分之百防止对方寻线探查到自己,但至少也有了安全的保障。
秀一照着网页上设计的格式,以假名订购药品,指定今天刚签订的私人信箱为寄送地址。
星期二,学校发生了点小插曲。
第四堂课是选修的美术课。学生们移动到美术教师画着自定的主题。大部分的人都选择较简单的石膏胸像素描,不过创作意欲旺盛的人,则选择描绘美术教室窗外的风景油画,秀一便是其中一人。
美术老师山田,别名“米洛舍维奇”,在课堂时间也忙着制作自己的个展作品,只要学生在他给的限期内将作品完成,上课中跑哪去他完全不在意。
由比滨高中的学生个性认真,就算老师的监督不周,也不至于翘课跑出去玩。最多是对单调的素描感到厌烦的学生,交头接耳的聊聊天,或是趁别班老师不注意时,溜回自己的教师。
从厕所回来时,秀一看到纪子拿着自己的画,右手还握着画笔。
“你可别在上面画上小叮当哪!”听到秀一的声音,纪子吓得回过头来,整个脸都涨红了。他知道纪子容易害羞脸红,但这有什么好紧张的。也许他真的打算在上面涂鸦也说不定。
“……只是看看而已。”
“我很了解你想拿来当范本的心情,但光模仿别人的作品是不会进步的。”
秀一眼睛快速的扫过纪子放回画架上的画。幸好发现得早,看来尚未遭到毒手。
“拜托,你的画根本不能参考好吗?”
“因为水准过高吗?”
“水准不错我倒是不否认。”
纪子把画笔几乎点到画布上,笔尖上还沾着浅褐色的颜料。秀一吓得几乎要闭上眼睛时,纪子将画笔转向指向窗户。“我眼睛没毛病的话,现在外头应该是晴天才对。”
“你眼睛有没有毛病我不知道,但今天不管谁都知道是好天气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的画里下着倾盆大雨呢?”
“米洛舍维奇”抬起头看向这边。纪子遮住了嘴,小声地说着。“到目前为止,美术课的时间没有一次下过雨哦!”
“是你记不清楚吧?”
“我记得很清楚!”
“米洛舍维奇”再度瞪过来。纪子沉默一会后,又展开追击。“被他看见了是绝对会生气的哦!”
“不要紧。反正‘米洛舍维奇’根本不会记得有没有下过雨。”
纪子本来又要扯开嗓子大声说话,但强忍了下来,看来她总算学乖了。她压着自己的声音,慢慢地说着。
“其他的话都是晴天,只有一张下雨,难道不奇怪吗?”
“……喂,先不说这件事了。”秀一想起某件事,打断她的话。“你不是不和我说话吗?”
自从石冈拓也的事后,纪子没和他说过一句话。
“我不记得我说过从此不说话的。”纪子看来有点难为情。秀一这下知道原来她想和好。
“哦,原来你想和好啊?”
纪子目瞪口呆,说了一句“……笨蛋!”然后生气地走开。
美术课结束后,秀一把画布挂在教室角落用铁线做成的架子上,再把画笔和调色盘清洗干净后,就回到了教室。
在去学校餐厅的途中,看到了纪子的背影。只有她一个人。因为是转学生,所以在班上也还没有特别好的朋友。
秀一从背后拍了她的肩膀。纪子回头露出诧异的神色,但立刻像刚被吊起的河豚般鼓起了脸。“干嘛?”
秀一本想说些出人意料的话题,但偏偏无法急中生智。
“去约会吧!”哎,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。秀一等待着纪子夸争的反应,但她却一反秀一的预测,皱着眉头直盯着他瞧。秀一不由得畏缩了起来。这回该不会真的惹毛她了吧?
“你说真的吗?”
一瞬间,秀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不过他转念一想,这大概是她配合着他的调子耍宝,打算把气氛抬高后,再吐槽让他难堪吧!
“当然是真的啊!”秀一装模作样笑嘻嘻地说着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我看就这个星期天,怎样?”
“……好啊。”纪子说完后,便回头快步离去。
秀一一个人呆在现场。就像自己设计了一场骗局,却被人将了一军一样。现在他的心情像是玩相扑时,被人绊住大腿内侧、倒栽葱地摔了出去一样。但是奇怪的是,秀逸并不觉得后悔。心脏的鼓动也稍微加快。
天哪!怎么回事?我现在因为喜悦而心跳加速吗?秀一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意外。把纪子当成对象……
被大门拍了拍肩膀后,秀一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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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4-04
车库(四)
第三杯的101也已见底了,酒意让头脑变得有点昏沉。
绝不让那个男人继续胡作非为这一点是不会动摇的。
当然,为了这个目标,还是得先从合法的手段考虑起才行。总之先说服母亲和加纳律师谈过再说吧!
但是,如果最后只剩下“消灭”这个选择的话……
秀一叹了一口气。沉溺在不用负责任的幻想中也就罢了,在现实世界中,他不认为自己真的会去杀人。
搞到最后,玩弄荒唐无稽的计策,其实也不过像是“手淫”在聊以自慰罢了。
振作点!回归现实!现在要思考能解决问题的正确方法!
急躁的企求完美的解决方法,就合没有善恶之分的小孩没两样。想找捷径把曾根自眼前立刻剔除一事,是办不到的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接受现实,朝着改善现状至尚能容忍的范围为目标才是。
那么要从曾根的魔掌下保护家人,现阶段的工作是什么呢?
一个想法在脑中成形。虽然不能根治问题,但搞不好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出现。
为了实行这个方案,首先得在网路上搜集资料才行。于是秀一回到搜寻引擎的网页,输入想得到的关键字,开始搜集情报。
就在精神开始集中于网路世界时,秀一突然吓了一跳、抬起头来。玄关附近传出了声响。是曾根。
到现在才大摇大摆的回来,今天一定是他的幸运日。要是他输了的话,身上大概也只剩下电车钱,不会弄到这么晚。看来大概是用赌博得来的横财,在城市近郊的小酒店,举杯庆祝了他亨通的狗屎运吧!
曾根用他自己擅自打来的备用钥匙开门进屋子。秀一竖起耳朵听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他等了一会后,便关掉车库的灯,把门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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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4-03
车库(三)
回到横滨车站时,雨仍然在下。这个时间,曾根隆司应该也来到了横滨“出差”。因此,秀一才敢让家里唱空城计。
一想到那个男人在离自己直线距离不远的地方走动,他的心情就立刻转坏。
从东海道本线换搭江之电回到家时,已接近黄昏时刻。厨房里,友子正在做白菜卷。这道菜完全不放有甜味的番茄酱,但也不放番茄泥,而是以番茄汁当汤底,加入大量的红酒焖煮,这是櫛森家的独特做法。不只是外观好看,连味道也堪称一绝。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,香味随着蒸汽四溢。
友子看到回来的是秀一后,表情放轻松下来。果不其然,曾根还没回来。而遥香好像去了朋友家玩。
“你去哪里了?”友子开口问道。
“横滨。”秀一若无其事的回答。
“和朋友一起吗?”
“不,自己一个人。”
“哦。”友子觉得有点不可思议。“是去看电影了吗?”
“不,是和律师见面。”
秀一等待母亲的反应,但她并未感到讶异。
“律师?由比滨高中的学长吗?”
“是加纳律师。妈应该也很熟的吧?和那家伙离婚时你曾委托过他。”
友子默默地将一束香草叶放进锅里搅拌。
“我去问律师有什么对付他的方法。”
“……你有钱吗?咨询费很贵吧?”
“我准备了一些钱,但对方说不用,一毛钱也没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还是高中生吧!”
“那是不可能的。因为是高中生就不用收费,那律师事务所早就撑不下去了吧?”
“那么,有可能是办之前的离婚调停时,觉得未尽全责才不收我钱吧!”
友子看着秀一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最后是付钱了事的,不是吗?所以加纳律师可能有些内疚吧!”
友子在水槽洗了洗手,取下围裙。
“所以加纳律师说想和妈再谈一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还问为什么!要赶他出去,一定要妈起诉他才行啊!”
“这样啊。”
秀一对母亲暧昧不明的态度感到不耐烦。“就‘这样啊’而已吗?主动地和加纳律师谈一谈啊,他说会帮忙的。”
“好吧,过一阵子我会考虑的。”
“过一阵子?”
“总之,现在还不到时候,再等一阵子吧!”
“为什么?加纳律师也说让他呆在家中,对遥香不好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又为什么不行动?妈你到底在想什么啊?”
突然,肚子里一股怒气直冲上来。他知道不应该责备母亲,但话却自动地从嘴里闯了出来。“妈该不会是想和那家伙破镜重圆吧?”
话一出口,心想完了。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友子张大眼睛凝视着秀一。秀一心想这下铁定会被狠狠的刮一顿,但友子却不发一语地离开了厨房。
一股强烈的罪恶感袭向秀一。母亲的眼中并没有怒气,正因如此秀一才更后悔,因为在母亲的眼中,只有无限的悲伤及疲劳而已。
吃完晚饭后,秀一在书房里把一天该做的功课量完成后,就去了车库。
由于秀一的父亲就是因交通事故去世,所以友子没有买车的打算,去镰仓的店工作也一直是搭江之电的电车。
也因此,原本可以停放三辆小型车左右的大空间,在不知不觉间,成了塞满杂物的巨大仓库。
国中一年级时,秀一试着挑战清理车库的艰辛任务。首先他花了一星期的时间,将还能使用的东西找出来,在车库办个小型的跳蚤市场,便宜的买给同学或住附近的人。然后再用这笔钱,请区公所处理剩下的巨型垃圾。收支也几近平衡。接下来,又花了两天的时间,清扫内部顽强的污垢。水泥地板因长年堆积的尘埃而一片漆黑,秀一一开始也对它束手无策。判断一般的打扫方法太耗时间后,秀一决定采用稍稍大胆的手段。他把水管牵到车库,三个水龙头齐开、灌了一整天水。日积月累的大量灰尘,也渐渐地被冲走,在水泥地板重见天日之后,他把水流调整到约可淹过脚踝的流量,然后拿起刷子清洗地板。墙壁和天花板倒不算脏,最难对付的则属卷门的内侧。为了对付顽强的敌人,秀一也以大量的援军抗衡,在洗涤剂、刷子、及大水冲的连续攻击之下,终于也变得一干二净。
友子白天出去上班,所以无法看到秀一努力奋斗的模样。但是,在踏进焕然一新的车库时,也不禁发出赞叹之声。只是稍晚收到那个月的水费帐单后,倒是发了一顿脾气。
母亲在之前就答应他,只要将车库打扫干净,就可以自由使用。秀一在这之后的三年间,把许多东西搬进车库。像是无法放置在自己书房的巨大工作桌、躺椅、冰箱等等。这些东西大多是可回收的巨大垃圾,秀一捡回来在庭院清洗后,便拿进车库放。
也因此,现在即使在深夜里,他也可以毫无顾忌的拼装自行车、画画、改装电脑,自由的支配自己的时间。虽然可以自由到爱几点睡就几点睡,但熬夜的隔天早上为睡眠不足而苦的人还是自己。为了贯彻自己的行为自己负责的原则,他已尝过好几次苦果。
秀一把背靠在躺椅上,环视整个车库。
靠近卷门侧的天花板,用钩子悬吊着目前派不上用场的自行车骨架。在他正下方的空间放置的是现在在骑的国际牌变速车。
通向家中的出入口旁的墙壁上,挂着自己画的油画及水彩作品。他最擅长的是描绘以阴天及日落为主题的风景画。画架上也摆着一幅未完成的作品,主题是相模湾的落日,但觉得不甚满意而中途放弃。
秀一座位的里侧,排着两个长桌子。靠右侧的是电脑用的桌子。桌上放着三台主机(其中一个是空壳子)、两个萤幕、一台印表机及两个喇叭。
他把附近人家丢出来的餐桌的桌角切短10公分左右,然后在预定放置重物的桌面前侧放了厚约9公厘的垫子,靠外侧贴了软木塞的贴纸,当键盘的止滑垫兼猾鼠垫。
左侧则放置了厚实坚固的工作桌。除了有一整套的工具外,还有老虎钳、线锯及研磨机等,在桌子旁还有个小型的冰箱。
内侧的墙上用螺栓固定住三块长杉板,当作书棚兼CD架。上头除了交错放置着书及CD之外,还放上以前热衷一时的飞机模型及迷你怪兽当装饰。
秀一启动电脑后,伸手拿下王菲的CD,放进光盘机内。
从电脑的喇叭里传出了清脆响亮的歌声。她悦耳美丽的高音,完全符合“亚洲歌姬”的称号。从粤语歌改为演唱北京语歌曲后,旋律中更添优雅与官能的余韵。虽然不论是粤语还是北京语歌词的内容他都不了解,唯一听得懂的只有重复出现的“我快乐”一句,他相当喜欢这句歌词。
把空的主机壳打开后,取出了偷藏在内的波本酒。黑灰色的标签是I·W·HARPER101的特征。101是酒精浓度50.5度乘以2后的数字。和酒精浓度40、最畅销的金色标签HARPER相比,还是101来得浓烈香醇。
将101倒进平底杯后,再从冰箱里拿出冰块和冷水出来,另倒进一个较大的玻璃杯里。喝一口101让嘴里充分享受过浓郁的酒香后,在喝冰水一口气灌进食道。秀一感受着波本酒如火热团块般缓缓抵达胃底的特有触感。
抽烟对身体有害,所以没打算去碰它。但适度的饮酒,却可以舒缓过度紧张的神经。不要过度的话,对身体也不会产生伤害,只要能控制得宜,即使未成年也可以饮酒。这是秀一的自我主张。
他瞧着书架上并列着的书本书背。大部分都是海内外的推理小说,正统派的小说虽然也多,不过从以前起,就特别喜爱别称“倒叙派”、以犯人为视点撰写的小说。
随手拿了几本书翻阅,也没发现什么可以当参考的段落。如果真的要实行的话,需要的应该不是小说,而是专门书才对吧!虽然有这个念头,但是具体上该找哪种专门书来读,却一点点子也没有。街头巷尾以“杀人手册”为标题的书充斥泛滥,但是真正能够使用的杀人指南可是一本也没有。
他想到可以用网路来检索看看。很久以前,秀一就把电话线从家中牵到车库了。
透过搜寻引擎的检索,他一边看着一些网站一边思考,慢慢地思路也整理出来。
有系统体系的“杀人学”既然不存在于任何一所大学的课程之中,那自己所需的知识就得从各自的计划中分别取得。但只有一样是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具备的知识。那就是法医学。
就如围棋或象棋等动脑游戏,为了正确预测出对方的下步棋,必须组织自己的全盘战术一样,要进行完全犯罪,必须事先了解警察搜查的手法。想到这里,秀一便连接法医学相关的网站检索,但未获得预期的资料。看来,只有直接去书店或图书馆寻找相关书籍了。
……话说回来,自己到底有多认真在调查这些事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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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4-02
车库(二)
有人敲了敲门,接着门被打开。刚才的事务员拿着托盘走了进来,把茶杯放在桌上后,举止优雅地行个礼,又安静地退出房间。秀一觉得她似乎在对着自己微笑示意,不过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太多,套句纪子的说法,就是“被爱妄想症”在作祟吧!
“我知道的大概是这样吧……你的父亲是因为交通事故而去世的,对吗?”加纳律师边喝茶边说着。
“是的。”
“所以,你的母亲独自抚养着年幼的孩子。在友人的介绍下,她认识了曾根隆司这个人。他是不动产公司的营业员,一开始看来像是个和蔼可亲的好男人。”
秀一的脑海里朦胧地浮现出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忆。西装笔挺,梳着三七分的整齐发型,不论何时都以笑脸迎人。四角形的大脸,配上好人的正字商标——八字眉,笑的时候也从不失礼地张开大嘴。不过现在回想起来,不张嘴笑也许是为了隐藏他齿列不整的牙齿也说不定。
那个男人弯下腰伸手要抱自己时,年幼的他立刻躲到母亲背后,当时在本能上便察觉到这个男人无法信任。他笑容满面,但眼神却令人不寒而栗。现在他的外形和从前毫无相似之处,但眼神依然不变。
“总之,离婚的交涉进展困难,我和你母亲谈了很多。我曾经问她为什么会和曾根这样的男人结婚。她那时的回答让人印象深刻,到现在我还记得。”
加纳律师似乎也想起了从前的事。“你母亲和曾根结婚的最大理由,就是因为和你的祖父櫛森清藏处得不好。他是大正时代出生的人,为人处事相当严格,是连小地方也吹毛求疵的人。才刚结婚没多久,你母亲就觉得快被压得喘不过气,想尽早离开櫛森家。但是清藏夫妻相当疼爱你这个孙子,要脱离户籍必须有理由。正好在那时,遇到看似会疼爱女性的曾根,也因此受骗上当。你母亲还说过:真是遭天谴了。”
秀一不好意思地把视线往下移。
“结婚生活当然惨不忍睹。曾根隆司这个男人,表面上看来温柔体贴,实际上是个懒鬼,除了常喝醉发酒疯外,还沉迷于赌博兼好女色,简直是无可救药。他常常翘班不工作,即使发了薪水也不贴补家用,反而盗用你母亲的存款。大白天就开始喝酒发酒疯,似乎也对你母亲及你使用过暴力。”
记忆又再度苏醒过来。这回比刚才还要鲜明清楚。
他从小学回到家时,看到曾根在六叠大的公寓小房间里喝酒,旁边倒着容量一公升的空酒瓶。那时的曾根像日本猴般满脸通红,两眼发直。
他虽然没看过发酒疯的人,但也灵敏的察觉到闪远点才是保身之道。于是秀一蹑手蹑脚的走进公寓,把书包放在自己的桌上后,打算立刻出去。
但下一瞬间,他突然察觉到危险欺身而近。回头一看,发现曾根站在眼前。他用凶狠的表情往下瞧着秀一,大声地吼着“回来连打声招呼都不会吗?”接着便用力的挥出拳头。
秀一被打飞了出去。他滚倒在地上,额头撞上了柱角,顿时血流不止。鲜血不断自两手间滴落的恐怖景象,比受伤的疼痛所给予的打击更大。
之后的事他也不记得了,但额头上仍淡淡的留下当时受伤的伤痕。
“你母亲下定决心要和他离婚的主要理由,也是担心你受伤害。她害怕再这么下去,搞不好哪天你会被他杀死。”
在小的时候,对秀一而言,曾根是恐怖的代名词,也因此总对他保持距离。而曾根则因为小孩不肯亲近他而加以虐待,形成了恶性循环。
尘封多年的记忆开始苏醒的同时,肾上腺素也跟着开始分泌。秀一心脏的鼓动加快,掌心也渗出了汗水。
在脑中浮现的下一个影像是书包。书包上“曾根秀一”这个令人作呕的名字上,“曾根”两字被涂掉了,是秀一在冲动之下拿奇异笔涂的。不过好死不死,偏偏让曾根给发现了,于是觉察到危险的秀一,立刻冲了出去。
秀一光着脚,屏息躲在公园的时候,看到母亲带着遥香来找他。于是三个人就这样搭上计程车,一路直奔住在鹄沼的祖父家。他还记得,由于长时间车子不停的摇晃,中途还停车让不舒服的遥香下车去吐。
大概是从那之后到今天为止,就一直住在这个家……
“你母亲带着你和你妹妹逃到清藏先生的家,而清藏先生则委托我处理这件事,让你母亲可以顺利离婚。在这之前,我也曾接受过他的委托,办过几件民事诉讼。”
秀一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,把冷掉的茶一口气喝光。“那他们就立刻离婚了吗?”
“没有。刚才我也说过事情进展困难。不,应该说是相当棘手。”加纳律师脸上出现了复杂的表情。
“身为律师,我也许该更努力保护委托人。但在当时对付那样的人,我的手段实在有限。”
“他干了什么事吗?”
“是啊。但并不是明目张胆的使用暴力。他这人可狡猾了,绝不会做出让警察逮捕的犯罪行为。他不请自来的跑到你们在鹄沼的家,赖在玄关不断的恐吓怒骂。光这样就够吃不消了,他甚至还埋伏在你母亲必经的路上,因此她吓得几乎不敢出门。”
“是‘跟踪狂’。”
“这是现在的说法。”
“可是,最近不是常有在半径一百公尺内,禁止接近被害者的法院判决吗?”
“但是当时法律上并不认为这是一种犯罪。不过,我方努力地向法院陈述受害状况后,获得了‘有意不为’的临时处分命令。……所谓的有意不为命令,是针对某个人限制他的某种行为。在这里当然是禁止他接近櫛森家。不过那男人实在太精明狡猾了,在事前就预料到会有这一招。在你们逃走之后,他也立刻搬离公寓,成了居无定所的状态,而他的工作也早就没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秀一听不懂这有何因果关系。
“意思就是说,法院的命令如果没送到对方手上,就无法产生效力。”
秀一花了点时间,才完全理解律师的说明。当他再次认识到自己想对抗的男人有多狡猾时,愕然无言以对。
“警察不介入民事事件,所以也不会干涉离婚调停中的夫妇问题。”
“那个男人对法律相当了解吗?”
“是啊!尤其是他特别清楚法律上的漏洞,有可能是接触到房地产的纠纷问题,而恰巧知道的吧!”加纳律师叹了口气。“如果没有性格刚毅的清藏先生在,事情不知道会发展成如何?”
“不过,离婚最后还是成立了啊?那家伙在最后关头死心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加纳律师摇了摇头。“在法院提起离婚诉讼的话,绝对能胜诉。但你的祖母櫛森春女士,非常担心他会加害你们家里的人。所以,很遗憾的,最后是用钱解决。清藏夫妇把为了晚年生活而存在金融机构的存款及保险解约,给了曾根一大笔的和解费。因此离婚手续好不容易才完成。”
真是毫无天理。原本是我们这边该向他要求赡养费才队的啊!
但是,祖父也许认为宁愿吃亏当冤大头,也要和那男人彻底断绝关系吧!祖父母年轻时的牺牲奋斗,就是希望能舒适快乐的安养天年……但却为了媳妇及孙子们的幸福而放弃了。
秀一忆起祖父母晚年时的简朴生活,他记得他们从不出远门旅行,散步是唯一的休闲活动,嘴上总说没有地方比得上鹄沼和镰仓。
一家的幸福,是祖父母默默的牺牲所换来的。秀一在心中双手合十感谢。
而那个瘟神还是厚颜无耻地出现了。完全不把和祖父母的约定当回事……
突然,秀一注意到加纳律师正在看自己。可能是自己的表情相当恐怖吧!
秀一努力将绷紧的表情复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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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4-02
车库(一)
“请在这稍等一下。”
约二、三十岁左右的女性事务员,将秀一带到入口附近的小房间。这个房间看来只是将地板的一部分立起板子隔开分出来的。六叠(注1)大的空间里,放着细长的夹板木桌,及六张铝管制的椅子。与其说是用来接见委托人,还不如说像是洽商用的会议室。
“加纳律师马上就过来。”
秀一行了礼之后,就坐了下来。带着无框眼镜的事务员,用镜片后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后,就行礼把门关上。
秀一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服装。今天是星期日,但他特意穿着由比滨高中的制服前来。因为他算计着学校制服是对大人社会恭顺的标志,也容易博得别人的同情。
刚才的事务员对他似乎感到兴趣。毕竟高中生单独来拜访法律事务所,是相当罕见的。
秀一拿出裤子口袋里的手帕,擦掉肩膀及手腕上的水滴。鹄沼一早就下起阴郁的雨来,到了横滨也不见停。手帕一下子就湿透了。
“久等了。”敲门声响起后,一位约四十多岁的男性走进房间。秀一将湿透的手帕塞进口袋,站起身来。
“你好,敝姓加纳。”他递出的名片上写着“律师 加纳雅志”。
“您好,初次见面,我叫櫛森秀一。”
“嗯,你是櫛森青藏的孙子吧?”
“是的,祖父在四年前去世了。”
“是这样啊。你祖父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呢,是十年前左右的事了吧!接受他委托的时候,我才刚来这个事务所不久。”加纳律师失意要秀一坐着,然后他便在秀一的对面坐下。
他的身高可能比秀一还矮一些吧,有着浓密的眉毛及宽阔下颚的硬汉脸形,声音也沉稳有力。不过由他土灰的脸色及充满血丝的眼睛来看,就知道他工作上的慢性疲劳相当严重。油油的灰色头发,盖到了额头的部分,西装的领子散落着头皮屑。看来他忙得连注意仪容的时间都没有。
律师的事务想必相当繁重吧!今天事务所原本放假,但却为了配合别的委托人而特地开张。
秀一在祖父所遗留下的通讯录中看到了加纳律师的名字,于是立刻拨了电话。恰巧得知今天事务所上班一事,对他来说是莫大的幸运。因为平时要上课,光往返横滨花费的时间就够长了,根本无法前来。
“那你今天有什么法律上的问题要询问的?”
“希望你可以告诉我,如果有不相干的人任意赖在别人家不走,那要如何赶他出去?”
加纳律师的表情动了一下。“不相干的人?”
“我母亲离婚的前夫……以前再婚的对象。”
加纳律师点了点头,他似乎已预想到答案。“曾根隆司?”
“没错。”光听到都觉得反胃的名字,从律师的口中说出来,倒令人松了口气。这也许是烦恼为对方所理解,和专家同步的某种安心感使然吧。
不过反过来想,时间都已过了十年,他却能立刻报出对方的姓名,可见这个人有多难搞。
“果然没错。”
加纳律师将胳膊抱在胸前。秀一突然感到不安。
“在法律上那是叫违法入侵吗?反正就是非法占据我家的房间,应该可以把他赶出去吧?”
“是这样没错,不过……现在你家有你妈妈在吧?”
“对,包括我还有母亲、妹妹,共一家三口。”
“这么说,你母亲就是户长了。所以只要你母亲向法院提出控诉,就有可能要求对方离开家里。”
理所当然的回答。但目前就是因为这条路行不通,事情才无法解决。不过知道在危急的时候至少有法律可以当后盾这件事,至少让秀一心宽了点。
“不过,为什么会让曾根隆司进到你家呢?只要一开始斩钉截铁拒绝,之后要应付他应该也不难才是啊?”
“如果我在的时候,是绝不可能让他自玄关踏进屋里来的。遥香从学校回到家的时候,他突然出现,不讲道理、强行进入……”
“遥香是你的妹妹吗?”
“对,现在是中学二年级。平常她有社团活动,所以回来得比我晚,但是那天碰巧提早回家。”
“真的是碰巧而已吗?”加纳律师以锐利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您是指什么?”
“曾根可能早料到那天你妹妹会提早回家吧!比如说,去学校观察个几次,那就能掌握住她的行踪了。”
秀一直觉全身快冒出冷汗了。到目前为止,他居然从未怀疑过这一点,实在是太不够谨慎了。那个男人在来到这个家之前,极可能在学校窥探遥香的一举一动,而且是好几次。
那么,他的行动只是想找到乘虚而入的机会而已吗?还是另有别的理由……难道那头猪对遥香有不轨的欲念?
“曾根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
听到加纳律师的声音,秀一恢复了自我。
“十天前。”
“也就是四月初啰!那他自此之后就一直在你家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你母亲为什么不叫曾根出去呢?”
“这个嘛……”秀一也不懂。为什么母亲不用更坚决的态度拒绝曾根呢?
“不过,母亲的确也很不愉快。从旁观察也知道她希望那个男人离开……”
秀一不知道如何说明,要怎么说才能让对方理解呢?他现在的说辞,听起来就像小孩反对夫妇破镜重圆,而找各种借口来加以破坏一样。
“这我可以想象得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为了调停你母亲和曾根的离婚问题,我也见过他几次。他的人格我很清楚,也不认为你母亲会想和他恢复夫妻关系。”
秀一认为来找加纳律师商谈是对的。对不知来龙去脉的人,得从头开始说明曾根的为人,也不会一开始就站在他的立场支持他。
“不论如何,这件事的关键在你母亲身上。必须有你母亲的委托,我才能有所行动。”
加纳律师已完全了解状况。
“我看还是叫你母亲亲自来一趟比较好,虽然你比实际年龄还成熟,但毕竟还是未成年的少年。也许我没有立场这么说,但是让那样的男人住在你家,对你或是你妹妹都不好。”
秀一点了点头。
“律师先生。今天来访的目的,其实还另有一件事想问您。”
“律师先生”虽然是对律师表示敬意的称法,但现在听起来却有些不协调的感觉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十年前,我母亲和那男人离婚的来龙去脉,您可以告诉我吗?在那之前的事,如果您知道的话,是否也可以告诉我呢……”
“嗯,这个嘛。”
“当时我只有七岁。母亲也不太愿意提起以前的事。”
加纳律师抱起了胳膊。“不过你听这个要做什么?”
“我也不知道,不过听一听也许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。”
秀一从制服的口袋拿出学生手册,让对方看过有贴着照片的学生证。“也许这个无法完全证明我的身份,但请您过目一下。”
加纳律师不禁苦笑一番。他一笑起来,眼尾便出现许多皱纹,出乎意料地给人一种老好人的印象。
“不用了,我并没有怀疑你的身份。好吧,我就告诉你大致的经过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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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4-02
往黑暗去(七)
遥香满脸微笑正想说些什么时,突然从最里头的房间传出用力甩开门的巨响。休闲的片刻幸福在瞬间冻结。
沉重的脚步声,含糊不清、令人不舒服的自言自语,还有不知羞耻、大开厕所门的小便声,以及吐痰间夹杂着禽兽般嘶吼的声音等等,全都清楚的传入耳内。
遥香握着铅笔,低着头不发一语的忍耐着。
“别在意……不用理它。”秀一说完敲敲遥香的头,适才充实的满足感,早已烟消云散。
母亲友子在约三十分后回到了家。
“抱歉,我回来晚了。要打烊的时候,又有客人来了……”母亲用关怀的眼神看着来到玄关迎接的二人。
“没什么事吧?”
秀一知道母亲问什么。看到他点了头后,友子也松了一口气。
“我马上做晚饭,等一下下就好。”友子拿着手提包直接进洗手间洗完手后,以不输给遥香的速度迅速地换好衣服,接着一边卷着袖口一边走进厨房。
友自在镰仓车站附近的进口家具店工作。从父母手中继承这家店的老板,是友子念短期大学时的好友,因此在店里却人手的时候,她会过去帮忙。曾经以美术大学为目标的友子,在美学上的天份颇高。目前以装潢设计师为业,挑起一家三口的生计也绰绰有余。
晚餐约三十分钟左右便准备好了。在厨房里,三人围绕的餐桌上能摆好的菜色种类,令人难以想象这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好的。
法式鲣鱼凉拌、麻婆豆腐、鳕鱼子与山葵及咖喱混合而成的三色意大利面、山芋汤……友子将自己的美感发挥到极限,不管任何料理都做得像杂志上的美食照片般精致。事实上,友子的才能之一便是做出“看起来”相当美味的料理。
以前被邀请到櫛森家吃晚餐的客人,在看到摆在餐桌上琳琅满目的料理时,都不禁在心中发出赞叹之声。但满怀期待的笑脸在吃下第一口料理后,便会生硬的僵住。约满了一拍之后,客人会口是心非的说“好吃好吃”赞美个不停,然后将筷子伸向下到菜。
“好吃吗?”看着默默进食的孩子们,友子笑容满面地问着。
“眼睛在过年,眼睛在过年。”秀一回答说。
“味道怎样?”
“舌头是星期天。”
“哥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?”遥香一边喝着山芋汤,一边说着。
据媒体的报道,这个社会“孤食化”的现象急速发展,一家团聚吃晚饭的机会越来越少。不过在櫛森家,大家聚在一起吃早饭和晚饭一事,是不成文规定。幸好镰仓不管哪家店都关得早,所以友子也可以配合晚餐时间早点回来。这段一家团聚的时间,对秀一来说非常的重要。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做任何牺牲,也要守住这段幸福的时刻。
坐在厨房内侧的遥香,突然停下了筷子。秀一顺着遥香冰冻的视线望去。
在入口处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。
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七分裤。因为日晒加上酒精的作用,一张脸像黑炭一样乌漆抹黑,所以站在走廊时,看起来像是只有一双眼睛在发光。
“什么事?”友子问着,但对方没有反应。
男人搔着他的啤酒肚,低头穿过高180公分的和式拉门上框。在厨房灯光的照射下,才清楚地看出男人的脸。
浓密的八字眉下,一双大眼眨也不眨地来回瞪着三个人瞧。由于他有黄疸的症状,让眼睛看来宛如放射出诡异的光芒。脸颊和鼻子病态般的泛红,细微的紫色血管散布在脸上。厚大的双唇间,看得见肮脏不整齐的牙齿及萎缩的牙龈。
“你要吃饭吗……?”友子的声音在颤抖着。男人又靠近了一步。
秀一将椅子拉开站了起来,发出刺耳的声响,他用力缩起肚子,双手握拳。
遥香则吓得倒抽一口气,紧紧拉住秀一衬衫的下缘。
男人没把秀一放在眼里,用鼻子哼了一声,转向友子,用沙哑的声音说着:“拿酒来。”
友子从厨柜中取出盒装的烧酒和玻璃杯,交给男人。
男人以理所当然的态度收下后,转身看了秀一一眼。秀一在瞬间因恐惧而全身僵硬。两人视线相交约一秒。接下来男人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,离开了厨房。
男人即使离开了好一阵子,也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。每个人都失去了食欲,精心烹调的料理,大半都浪费掉了。
过了一会,秀一将自己的碗盘拿到流理台,然后另外两人也跟着做。接着一如往常,友子开始清洗着碗盘,而遥香则帮忙将洗好的碗盘擦干。
“……刚才的烧酒,”秀一屈膝抱着自己的腿,坐在厨房的椅子上。“那是为他特地买的吗?”
友子不发一语,继续洗着盘子。
“没错吧?因为家里没人会喝。他有付自己的酒钱吗?”
友子没有回答。
“为什么,为什么要为他这么做?”
“你问为什么……?”
“再怎么说,他都不应该呆在这个家吧?你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不是吗?你们老早以前就离婚了不是吗?”
“话是没错,但是他说他没有地方可去。”
“你该不会打算让他一直呆下去吧?”
“当然不会啊。”
“不快点的话,搞不好他会永远呆在这,什么时候要赶他出去?”
“说赶出去也太夸张了……他什么时候会走我也不知道。过一阵子等他有地方可去……”
“有地方可去?你真的这么想吗?妈你到底有什么问题啊?”
“哥哥,别再说了。”遥香说话了。
秀一回过神来,看到遥香眼眶含着泪水,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自己。母亲友子背着自己低着头继续洗碗。但仔细一看,手上海绵搓洗的盘子从刚才起一直是同一个。
“……不要逼妈妈。”
秀一保持了一阵子的沉默,说了声“对不起”就离开了厨房。
对无力改变现状的自己,秀一感到厌恶,他原本无意把气泄到母亲身上的。
从楼梯上传来类似棒球转播的播报声。走上楼梯一看,最里侧的房间门并没有关紧,屋内的光成马蹄型从门缝里漏出。每靠近一步,吵杂声的分贝也越加强。观众的喧哗声,及播报员一个人兴致高昂的播报说明,听来就像是摔破东西时的声响般刺耳。
这家伙一定是从一楼的哪个房间里搬走了小型电视机。秀一感觉到腹部里一股狂暴的冲动,如赤红的火焰般燃烧起来。他现在就想冲进屋里将那个男人打成肉饼,踢出玄关之外……
不过他也很清楚这是办不到的。
秀一在门前站了许久。
快想!努力地想!想出办法来!
什么才是最好的对策?什么才是保护家人最好的办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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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4-01
往黑暗去(六)
“哥哥?”是遥香担心害怕的声音。她站在门后往这边瞧,在确定来人是秀一之前,一直站在门外,不敢进门。
“还没五点呢。”秀一看了一下手表。“社团活动呢?”
“今天社团的顾问老师休息,所以大家决定早点走。”遥香松了口气,把鞋子脱掉,换上了拖鞋。秀一不禁想嘀咕起来。最近国中的田径队,只要老师没来就自动解散回家吗?
“在这种时候,你不会找朋友去泽藤走走,在外面混时间啊?去游戏中心,或是汉堡王之类的都可以啊!”
“嗯,我是考虑过,但是我想哥哥应该已经回来了。”
“笨蛋!如果我不在,那你要怎么办?”
“那就再出去就好了。”
背后的楼梯发出吱嚓的声响,遥香的脸上出现惊恐的表情。秀一迅速地回头。
没有人在那儿。发出声响是老建筑物常有的现象,大概是湿度的关系吧。
“我不是要吓你,不过那扇门一打开,没人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事哦!”秀一以严厉的口吻说着,遥香沮丧地泄了气。
“嗯……”
“以后社团休息的话,就在图书馆做功课。绝对不可以在六点前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看着遥香的表情,秀一语气缓和了下来。“怎么了?是不是有什么理由想早点回来?”
遥香低下了头。“如果妈妈早回来的话,我担心只有她一个人在家。”
“笨蛋,你不必担那个心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就算你在,又能帮上什么忙?”
“……是没错啦。”
秀一叹了口气。再说下去也只是在欺负妹妹而已。“要不要来我的房间一起念书?”
“可以吗?”遥香的表情立刻开朗起来。
“你不是说数学不懂吗?我来教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过红茶得你来倒。”
“好啊。”遥香往二楼瞄了一下,然后就跟在秀一的后头走上楼梯。遥香的房间在秀一的隔壁,靠近内侧。她像飞回巢穴的山猫般,迅速的开门进入,然后反锁。
秀一暂时大开自己房间的房门。遥香把衣服换好后立刻出来,走到洗手间洗洗脸和手,接着便快速地跑下楼梯走到厨房。
在这段时间,秀一把教科书和参考书拿到桌上,又替遥香把放在房间角落的玻璃桌和坐垫拿出来。
秀一发现也许是自己比较想和遥香在一起也说不定。最近他一个人呆在房间或车库时,总在幻想各式各样的杀人计划,没有任何有建设性的活动。
遥香拿着托盘走上楼梯,用跟刚才截然不同的轻松语气说着:“我要进来喽!”放在玻璃桌上的托盘,有一个茶壶和两个杯子,及放着饼干的小玻璃碗。
“怎么会有这个?”秀一一边关上门,一边用下巴指向饼干。
“回来时买的,在学校附近的店。”
“哦……”秀一没再问为什么,他知道遥香也不想一个人独处。
接下来,两人一起度过一段家庭自习的时间。秀一把作业写完之后,拿起杯子喝口茶,开始教妹妹数学。
“……所以,只要在套进二次方程式的公式就可以了啊?”
“嗯。是啊……”
遥香以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听着。
“到这里为止,没有什么特别难的地方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还没听懂。”
遥香犹豫了一阵子,才不好意思地说:“用分数除,数字为什么会变大?”
“什么?”秀一整个人都呆掉了。
“你看嘛,用除法时,答案都会比原来的数字小不是吗?为什么只有用分数除时会变大呢?很久以前我就不懂了……”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喂,那是小学程度的问题吧?”
“嗯。可是课堂上只教计算的方法,并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。”
难以置信的事实叫秀一哑口无言,看来不从最基本开始教是不行了。
“也就是说,你还不是很了解分数除法的意义啰?”
“啊,可能是哦。”遥香很高兴的说着。秀一深深觉得日本的填鸭式教育真是漏洞百出。
“除法基本上有两种意义,你知道吗?”
“什么……?”
“假设你们班上有36个学生。”
“是39个。”
“假设是36个。”秀一严肃地说着。“为了准备园游会,必须分成9组,那一组有几人?”
“4人。”
“没错。36÷4=9……也就是将36分成9等分。好,下一堂是体育课,要打棒球。棒球一队有9人,那可以分成几队?”
“4队。”
“答得好。”
“哥哥,你该不会觉得我很笨吧?”
“没这回事。那现在我们把它写成算式,36÷4=9没错吧?但是这一次并不是要把它分成9等分对吧?”
“嗯,没错……”遥香认真地思考着。
“这一回是要在36这个数字里,计算9这个数字可以数几次。”
“那第二个意义是?”
“比如说,5÷1/2=10,把5分成1/2等分,这么说也搞不清楚是什么意义吧?但解释成在5这个数字里,算1/2有几次,不就说得通吗?”
“啊,原来如此。”遥香的表情豁然开朗。
“所以在算分数的除法时,要用第二个意义来思考。”
秀一并不讨厌教人功课,而且借此也正好可以让他喘口气。遥香虽然面对着讨厌的学科,但看起来倒也挺愉快的。这一段轻松和乐的幸福时刻,就像时光倒流般,回到麻烦尚未降临这个家之前一样的温馨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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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4-01
往黑暗去(五)
回到家不过几分钟,精神上就陷入极度的烦躁与不安之中。虽然想从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中解脱出来,却也知道自己无法轻易办到,因为这就是他的个性。面对问题时,绝不会选择逃避。以往不管碰上任何疑难杂症,他也是靠自己想出方法来解决问题的。
秀一思考着如何排除卡在櫛森家喉头这根讨人厌的刺。在模拟想象中的完全犯罪时,他的情绪也逐渐安定下来。
可以的话,还是避免直接下手,这样对自己的心理卫生也较为健康。设好陷阱后,再请君入瓮才是上上之策。不必要求百分之百的成功率,像推理小说那种可能性的犯罪就可以了。
比如说,发生火灾如何?这栋年代久远的木造建筑,即使电线漏电走火,也不会有人觉得可疑吧。……不,比起电力系统,没把香烟熄灭就睡着而引起的火灾,实际上可能更容易设计。只要用能完全燃烧的材料制造出定时点火的装置便行了。设计越简单,就越不容易被人发觉。比如说把点着的香烟,放在边宽较厚的烟灰缸上,让它保持平衡。点火的那一头放在内侧,烧了一段时间香烟变轻后,就会失去平衡掉下来。接着只要在那下面放置报纸的话,就能轻而易举的引起火灾,只要把易燃物不致引起怀疑的照顺序排好就可以了。
然后在白天三个人都出门在外的时候,圣洁的火焰便会将那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渣烧得干干净净。
不过,这个方法的致命缺点,就是无法制作时间较长的定时点火装置,再长也顶多只有几分钟而已吧!也就是说,必须在白天从学校偷偷地溜回家,把装置安排好后,再不被人发现地偷偷溜回到学校。
至于不在场证明,秀一更加具体的想了一遍,似乎也不是不可行。
不过,这个计划有个致命的难处,那就是祖父母所建的这个家,至少有一部分非牺牲不可。这栋房子和隔壁邻居的间隔相当大,中间又有树叶挡着,火势应该不致延烧过去。但巷道狭小,消防队员无法在短时间内抢救成功的话,这栋房子也会被烧得一干二净。
秀一喜欢这个家。屋龄虽已有四十年,但应该能在维持五十年以上。坚固的梁柱、厚重的楼梯、以及黑得发亮的走廊,甚至是一片片的门板,都充满着小时候的回忆。而且,这个家烧掉的话,那一家三口要睡在哪才好?不行,此案否决。
看来,将重点摆在杀人后的尸体处理上,才是最可靠的方法。
突然出现的人即使突然消失,也没什么人会追根究底吧!其实这个情况是最安全的,因为只要没有尸体,警察也不会当作杀人事件来处理。登记在警局里的失踪人口档案难以计数,多一个没人关心的档案,相信他们也不会特别留意。
而尸体的处理方法也不是问题。在三更半夜,将尸体运到镰仓阿尔卑斯的谷户,深深的埋在地下,相信经过许多年也都不会有人发现。
所以这个计划,再把尸体运到后才开始掘洞是不行的。事前就必须选择人烟罕至的场所,在那挖一个够深的洞,然后盖上防水布,再加上些树枝来遮掩。好像有本书上写着,只要把尸体埋在深三公尺以上的洞里,这样一来,连警犬的嗅觉也无用武之地。把尸体丢进早挖好的洞里,再进行掩埋作业的话,那也可大幅缩短危险的作业时间。
而且,这个方法的好处是,在挖洞时若被人目击,那行动也可立即中止。反正人也还没杀,能奈我何?
更何况镰仓附近古战场多,随便一挖也会挖出人骨。学校附近的和田塚便是如此。还有在简易裁判所旁计划要开麦当劳时的工程也是,还闹到差点要被迫停工。所以再多挖出一两具白骨,也没什么可疑的。即使用同位素测定,也不一定能查出那人骨是新的吧!
不对。此案的瓶颈在于这之前的阶段。秀一咬了咬唇。结束对方的生命也许简单,但搬运尸体才是大问题。没有车子的话,一切都是空谈。
秀一想破了脑子,也找不出有效的方法。如果无法从这个家将尸体搬出去的话,只好把他骗出来再加以杀害。但是这么做的话,杀害方法会一下子变得极困难。
对方睡着的时候姑且不谈,从正面挑战的话,秀一也没有绝对能赢的自信。
在体力方面,他应该可以胜过对方。秀一虽然讨厌打架,但临场的判断迅速果决,所以从以前起就很少尝到挫败的滋味。再加上中学时又练过柔道,每天作息正常,绝对比生活糜烂、自甘堕落的家伙有体力。
但是由于体格上有压倒性的差异,因此还是得小心应付,想要确实击倒的话,还是出其不意或是从背后偷袭比较安全吧!电视连续剧里常出现站在人背后、将对方推到铁道上的剧情。不过,不被任何人看见而能顺利实行的地方,至少在这地区找不到。
在思路处处碰壁之后,他想到了那把刀子的存在。
如此锐利的东西,要杀人应该是易如反掌。第一次拿在手上时,可能是不习惯的关系,在把玩时不小心把手指给割伤了。知道自己拥有那把刀的人,目前只有石岗一个。警方再怎么查,也找不到那把刀和自己的关联。
……不,再怎么说,那还是最差劲的方法。
就算是再低劣的人渣,只要被刺杀了,警察也必定会卯足全力调查。更何况最近在社会上刀子=少年犯罪的公式已经成形,所以早晚也会怀疑到自己的头上。
秀一叹了口气。思索完全犯罪的方法,比解决“大学必胜数学题”的D级问题还来得棘手。
在秀一陷入沉思之时,听到了玄关门锁被打开的声音。开门的人似乎害怕弄出声响来,小心翼翼地转动着喇叭锁。于是他出了房间,走下楼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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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3-31
往黑暗去(四)
三点半的班会结束后,秀一拿起书包离开教室。他一上高中就加入了美术社,不过最近已快成了幽灵社员。
纪子已经先走一步了。从这个月起她也成了美术社的一员,她大概每天都会乖乖出席,认真地画着鲜艳缤纷的高彩度油画吧。
到社团露脸,也许是想向纪子解释刚才对话的内容,但心里又觉得似乎多此一举。
而且他今天有事非早点回去不可。
秀一骑着变速车,朝着和今早相反的方向行走在134号车道上。沿海的栅栏彼端,非法丢弃堆成的垃圾山映入眼帘。塑胶桶、棉被、以及生锈的自行车等等也被丢在这。特地跑老远来丢大型垃圾的人,到底是哪根筋有毛病啊?这些垃圾山正是卑劣人心的实际写照。
秀一将视线自海滨转回前方。此时风已变得相当强,才这个时间就吹起海风,为免早了些吧。
和早上不同,现在并没有赶时间的必要。秀一一边悠哉的踩着踏板,一边沉溺在思考中。
踏向黑暗中的一步……
秀一想到在国语课时,自己还颇为认真地思索这件事时,不禁有种想苦笑的心情。
当然,这在现实上这是不可能发生的,只是想聊藉幻想来驱散郁闷的心情。
朝向黑暗的一步,那是走钢索的玩命行为。即使在下面张了一面少年法的安全网,失败的代价依旧太高。纵使完全犯罪能够成功,心理、精神上的负担,更是超出平常人的想象,烙在心上的烙印,恐怕这一生都不会消失。
秀一一边骑着自行车,一边苦笑。思考这问题,本身就是蠢事一件。
道路朝着稻村海岬方向攀高,因此北极和腿部开始使劲。运动量虽不算大,但背上已微微渗出汗来。
话说回来,幻想和付诸实行,是完全不同层次的问题。反正在心里想想也不会害到人,搞不好还可以消除压力,有何不可?没错,消除压力、消除压力。就和石岗拓也那次的情形一样。……或许把这次也当作是补偿自己精神上的损失就可以了。
完全犯罪实在是困难重重。
越过坡顶后,进入下坡的自行车开始加速。
但是难道真的没有实行的可能吗?秀一开始质疑适才的想法。完全犯罪的例子真的那么稀少吗?
在推理故事的世界中,天网恢恢……这类的结局是屡见不鲜。搞不懂作家们是道德水准太高,还是习惯遵守“行恶的诡计必然曝光”的铁则。但实际上,也有不少犯罪者犯下重大案件后,躲过了罪刑而逃之夭夭的吧?
靠近江之岛时,秀一暂时中断了思考。今天云层颇厚,看不见富士山。
他在小动右转,离开了134号车道,沿着江之电的电轨平行骑了一会后,便登上缓坡。告别江之电骑到诹访神社前时,左转度过了江之岛附近的境川河口。
穿过几家商店后,秀一站起来骑车以登上一个陡坡,然后越过江之电鹄沼车站的平交道。
这条仿佛要阻止外来者入侵的狭隘巷道,延伸于悠悠苍苍的松林及石砌的豪华宅邸之间。四周静悄悄地,几乎感觉不到人的气息。
秀一想起了过世的祖母曾经提过,鹄沼虽然是代表藤泽市的高级住宅区,但这里和镰仓不同,住在这的居民,大部分是在战后地价几近于零时移住于此的。所以,讨厌彼此干涉的“鹄沼人”特质大概也因此而产生。住在这里的人和附近的邻居互不往来,再加上和镰仓一样,最近住在鹄沼的老夫妇增多,也可能是本区安静的原因之一。
不过,现在也是世代交替的过渡期。櫛森家的附近,就有一家人为了支付赠与税,将原有地分建成十七间的住屋出售。
不久之后,秀一回到了家。櫛森家是相当老旧的木造建筑,不过占地将近有二百坪。秀一停下自行车,打开铁铸的黑色大门。接着又打开卷帘式铁门,将自行车牵进车库停好。把门拉下后,打开可以直通家中的门,然后把鞋子放好在玄关。秀一注意到玄关没有母亲和遥香的鞋子。
秀一如猫走路般,蹑手蹑脚地走上二楼,竖耳倾听。
没有任何声音。
他走到走廊最里面的房间前,将耳朵贴在房门上。透过厚厚的一层木板,仍可以听到微弱的鼾声。
明明是极端厌恶的声音,但秀一仍听了好一会儿。听着听着,有种仿佛在下一瞬间对方便会起床的奇特感觉,让秀一不禁用力的握紧拳头。之后,他静静地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他把书包丢下,坐在椅子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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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3-31
往黑暗去(三)
“最近大闹东京被捕的强盗自述道,只要有一根棒子,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,他也能连续跑好几公里。只要将棒子直摆在身体前,不管是田地或任何地方,他都能勇往直前向前冲。我在报纸上读到这则报道时,不禁感到一股爽快的战栗。”
“无敌的”大门被点到名,流畅地朗读着教科书。这家伙口齿清晰,外貌也称得上是万人迷,当个新闻播报员应该很称职。
“黑暗!置身其中我们什么也看不见。而更深更黑的黑暗,却以连续绵延的波动,不断地逼近过来。在这片黑暗之中,我甚至无法思考,只能任自己走向未知的深渊。啊!为什么会不断深入,无法自拔呢?当然即使不情愿的拖着脚,也必须走下去,因为除此之外无路可走。但那却是充满苦闷、不安、及恐怖情感的一步。为了毅然地踏出那一步,我们必须在心中召唤恶魔,让赤脚踩在荆棘之上!要拥有走向绝望的热情……”
在读《柠檬》时,作者梶井基次郎给人的印象,是个拥有近乎病态般纤细感受的文人。但本人的照片,却和日本史教科书中的伟丈夫近藤勇神似,实在难以联想。
“……在深沉的黑暗之中所品尝到的安心感,到底意味着什么呢?现在,没有一个人可以看得到我——现在,这巨大的黑暗与我结合成唯一不变的真理——难道这就是我心中那难以言喻的情感吗?”
《黑暗画卷》的文章,并没有用很难的字句,但却很难拿捕捉到它正确地涵意。
在课堂中,针对为什么会“不禁感到一股爽快的战栗”及“绝望的热情”所代表的意义,老师也煞有介事作了番说明,但是秀一并不太像深究它的意境。他怀疑这些解释真的恰当吗?作者不在,那又怎能确认作者真正的想法?即使八九不离十,结论大致正确,但将作品的内容单纯化,许多涵义也将因此丧失,作者的意图也遭矮化。
朝向黑暗之中……
A leap in the dark……
不知不觉间,秀逸的脑子被课业以外的灰暗思考所占领。
他认为关键应该在技术层面上。如何使事情不败露形迹,甚至是如何不留下会被判决有罪的证据才是问题的重点。只要确信能全身而退,自己当然也敢放手一搏。
良心的谴责或内疚等等,不过是空洞的字眼而已。中学二年级暑假时读的《罪与罚》,以现代的日本生活现况来看,毫无真实性可言,既呆板又无聊。在类似的作品当中,江户川乱步的《心理试验》的内涵还比它高上几级。在这个社会里,对基督教的制式观念或是斯拉夫民族式的忧郁,能产生同感而加以理解的日本人能有几个?
若要拿同性质主题的作品比较,《菊花与刀》还有趣多了。如果照本尼迪克特(注3)的说法,西欧是“罪的文化”,而日本是“耻的文化”的话,那在日本即使犯罪,只要没被发现,就不算犯罪啰!也就是说,以民族性而言,这世界上最适合完全犯罪的民族,非日本人莫属了。
……而且,要干的话,现在是最有利的时期。等到三年后二十岁成年时,那可能会被处以极刑。不过话说回来,即使在十七岁的现在犯罪,而少年法又突然临时修改的话,罪刑也可能会大幅加重。
要是国会真的修改少年法的话,冲进国会闹事的少年犯罪者必定激增。
秀一想象着以“不知所措的法务省干部”为标题的记者会上,秃头的欧几桑们不停的拿手帕擦汗的可笑情景。
……话说回来,已被揭发为前提而设计的计划,未免愚蠢。要干的话当然要以完全犯罪为目标。
放弃合理的判断、放任情绪而亮出刀子杀人的话,那跟浅野家那些莽夫也没两样。不为被留下来的人着想的话,这犯罪本身也毫无意义可言。(注4)
秀一试着想象自己被逮捕时的情景,传播媒体一定会无视人权的死缠烂打吧,届时母亲跟遥香她们恐怕也无法在外头走动了吧。而厚颜无耻的记者埋伏在校门口,应将麦克风推向纪子、大门、甚至是“盖茨”……
还没做就先想象最惨的下场的话,当然一开始就不回去玩火了。这是赌博,要有勇气一决胜负。既然要做,就非赢不可。
问题只在于有没有胆子冒这个险。
以及是否有胆量踏出走进黑暗的那一步。
宣告下课的铃声响起。秀一就这么沉溺在幻想中度过了五十分钟。也许是平常表现好的关系,很幸运的一次也没被点到。同学们在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里,上上厕所、或三五成群的聊天说话。但秀一仍维持在课堂中同样的姿势,持续坐在椅子上。
“喂,你没专心上课,在向别的事吧?”纪子靠着自己的桌子,俯看着秀一。
“五十分钟内没有一丝杂念,你当我是佛祖啊?”
“胡说八道,你明明就五十分钟都在发呆。……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
“你连别人脑子里在想什么都要检查吗?”
“告诉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我大部分都在想很猥亵的事,想听吗?我可以钜细靡遗地告诉你哦!”
“说谎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因为你的表情很恐怖。我不想看到你那么可怕的表情。”
秀一心想,不想看就别看啊!
“而且中途还奸笑了一次,对吧?我第一次看到这么邪恶的笑容。”
大概是想到“不知所措的法务省干部”时,无疑是的笑了出来吧!不过即使自己并不打算特意防范,但心里想的是直接表现在脸上也不太好,今后的小心注意才行。
“我说你啊,该不会整整五十分钟都在看我的脸吧?”秀一说完后,纪子的耳根有点发红。
“……怎么可能!全班同学的脸我都在看!”
“要看就看黑板!”秀一用老套的方式将话题转成了笑话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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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3-31
往黑暗去(二)
原以为自己能在七里滨附近追上江之电的“迟到电车”,但现在却连个影子也没看到。过了稻村海岬之后,江之电的电轨与并行的134号电道叉开,开始往山边走。所以其实秀一也搞不清楚是否追过了电车。
“迟到电车”到达由比滨车站的时间十八点四十一分,所以,绝对赶不上八点四十分开始的班会时间。在下雨天如果要搭乘江之电上学的话,就必须搭前一班自鹄沼发车、二十九分地达由比滨的电车才行。
骑过海岸皇宫饭店时,秀一习惯性地瞄了一眼手表,就在这一瞬间,困扰他的睡意一扫而空,八点三十七分只剩下三分钟而已!
秀一就像竞赛中的自由车选手,听到最后一圈的提示铃声,卯足全力向前冲刺。
就在那一瞬间,有股奇异的感觉俘虏住秀一。他回想起在恶梦中拼命踩着脚踏板的感觉。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软趴趴的,毫无劲道。坚固强韧的骨架开始变形弯曲,金属的轮圈承受不住重量而被压垮,最后整台车向前翻倒,仿佛就要陷入地面一般……
但在现实里,品管优良的变速车,能够稳稳地承受秀一的脚力,顺利地加速。
当开始与周围车辆以不相上下的速度飞驰时,空气的阻力也会急速增加。秀一将身子向前倾,紧握着把手的上臂、背脊以及与风压相抗衡的腿部肌肉,会变得僵硬与紧张。
冲过镰仓海滨公园之后,几乎丝毫未减速的就直接左转。
在右前方,已经能够看见由比滨高中的米色校舍,而上课钟也刚好响起。
步行上学的学生们慌乱的冲进校门,一辆辆的自行车也依次被吸入校门里。秀一如风般的穿越其中。
他一头冲进停车场把自行车停好。在学校里面虽然不至于会遭窃,但毕竟是宝贝爱车,所以秀一如往常一样帮车子加上坚固的锁链,将其固定在铁架上。
拿起书包离开停车场之后,有许多学生把头探到窗户外,向这边看过来。对已置身于安全范围内的人来说,观赏他人惊慌失措的模样更是觉得有趣。
往二年A班教室的方向看过去,也看到了同学们的脸。“无敌的”大门注意到秀一,举起左手指了指手表;纪子笑嘻嘻的模样,就连从远处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;“盖茨”像是迎接反败为胜的三垒指导员,兴奋地舞动着手臂。
都来到这里要是还迟到的话,只会让这些家伙更乐不可支。秀一混在几个学生之间,朝教室的方向冲刺。斜眼瞄了一下教职员休息室时,可以看到从窗户探出身子、朝这边看的老师身影。
秀一在造型呆板的铁制鞋柜前,用二秒的时间脱下鞋子、换上室内鞋,接着一鼓作气跑上楼梯,冲进二楼的教室。不想让人注意到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,秀一故意放慢脚步,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。把书包放在不合现代高中生体格的矮小书桌上后,就直接趴倒在上面。
“大清早的就做铁人耐力赛的练习?”
坐在他隔壁的福原纪子戳了他的侧腹。指甲的感触异常尖锐,该不会是拿自动铅笔的前端戳他吧?
“没错,到稻村为止都是用游的。”秀一维持同样的姿势回嘴,座位的四周响起一片笑声。
教室的门喀啦喀啦地打开,“哈巴狗”导师犬饲博之走了进来。
班会时间开始了,不过看来并没啥大事要传达。一想到为了这没意义的班会时间拼死赶来,心头便感到一股莫名的空虚。
“哈巴狗”大概想谈些建设性的话题吧!大家差不多也该熟悉新班级了,但四月对同学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一个月等等,他像念经般的把十分钟的班会时间念到剩下三分钟左右,就离开教室了。
“哈巴狗”一走,教室马上就喧闹起来。
“櫛森,千钧一发哪,难得看到你这么慌张。”
“盖茨”走到秀一的座位附近。他家在镰仓开了间酒店,本名是笈川伸介,不过现在已经没人叫这个名字了。他的造型和微软总裁比尔·盖茨一模一样,不管是眼镜或发型都十分传神,任谁看了对会觉得他在刻意模仿。
“干吗?‘盖茨’。”秀一故意强调最后的气音。
“你别再叫那绰号了,特别是那个发音。”“盖茨”夸张地皱起脸来。
“拜你之赐,有些一年级的已经在乱传我是同性恋。”(注2)
“在这个地球上,不管你去哪间高中,都注定会被取这个绰号的。”
“对了,‘101’进货了,要吗?”“盖茨”马上带入买卖的话题。
“三千八百元。”秀一开价,“盖茨”摇了摇头。
“四千五百元。”
“老主顾没有特别优惠吗?”
“别傻了。”
昨天晚上酒兴一来,喝得太凶,瓶中已所剩不多,况且“101”可是难以拿到手的上等货。秀一盘算一下本月的荷包后,也只能不甘愿的首肯。
“那我明天带来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”“盖茨”露出满意的微笑,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“你们在交易毒品吗?”
纪子又来找碴了。
“我要买新发售的生发剂。”
“你的头发倒看不出来有秃头的倾向啊?”
这回她扯了秀一的头发。秀一火冒三丈,本想摸她胸部报复,来个以牙还牙,但想起了她从前的模样后,还是决定不跟她计较。
“其实是新品牌的综合咖啡啦!”
“睁眼说瞎话,我一开始就知道了。‘盖茨’同学他家在卖酒对吧?”
“知道就别问!”
“你酒精中毒啦!”
“对了,拜托你别叫他‘盖茨’同学好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难道说像是‘四郎’、‘那鲁’、‘札’等绰号,也全都加上同学二字吗?”
“有什么问题吗?‘四郎’同学、‘那鲁’同学、‘札’同学?”
被举例的人,全位在听得到纪子声音的范围内,照顺序一一板起了脸。
“你知道这些绰号的意义吗?”秀一有些意外的看着纪子的脸。
“意义?”
看来新加入的成员,对班上的事情还相当无知。不明就里的纪子愣住了。
纪子有双大眼睛,五官端正,一有这种表情时,更显得纯真可爱,因此班上也出现了好几个爱慕者。这个月初,秀一见到一年不见的纪子时,对她的改变感到相当吃惊。
“喂,有什么意义啊?”
“……改天再告诉你。”
正好教国语的日野原老师走进教室,秀一便面向前,拿出教科书和笔记,再也不理还在嘀咕的纪子。上课时集中所有注意力听课,以节省花在准备考试的时间,才是高明有效率的作法。
注2:“盖茨”的日文发音与“同性恋”近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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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3-31
往黑暗去(一)
微阴的天空中,鸢鸟和乌鸦成群的胡乱飞舞。迎面吹拂而来的风冷冰冰的。现在才早上八点多,所以行经134号车道的车辆并不多。
櫛森秀一轻快地踩着变速脚踏车的踏板往前行。
相模湾今天也是风平浪静,层层海浪相叠拍打着海岸,激起了一波波白色的浪花。由于山风从左侧吹向海岸,所以,即使沿着海岸线骑车,也只能闻到些许海的味道。若是向后看,应该能够看到位在江之岛对面富士山隐约的山线。
每回和搬到东京都内的朋友见面,对方总是会说“你拥有的通学专用道真是太奢侈了”之类的话。但是当走这条路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时,所有的感激之情都会荡然无存。眼前占据整个意识的,就是担心今天会不会迟到而已。
每当大腿肌肉一使力,就可感受到尚未清醒的身体内有种血液来回循环的舒畅感。自秀一读中学开始,连续四年都是一自行车代步,说夸张点,功力几乎已经达到人车一体的境界。
秀一这辆宝贝的爱车,是三个月前新买的国际牌变速车,骨架是钛合金制,龙头则以碳纤材质制成的,可以吸收相当的撞击力。虽然这种钛合金制成的变速车只是基本款,但市价也要二十四万五千元。
即使那家自小学起便有往来的自行车店已打了相当的折扣,但要整台买下来的话,打工所存的钱也就全泡汤了。所以最后秀一只购买了骨架和龙头,剩余的部分就用之前旧有的变速车零件来组装。
因为把烤漆费用也省下来的结果,最后的完成品有着贴有国际牌商标的金属骨架、黑色的坐垫,龙头上的把手还缠着黑色胶布,就外观上来说相当的不讨喜。不过,秀一对自行车帅气与否并不要求,他认为真正的价值在于骑乘时的感受。
最近,登山越野车受到相当的欢迎,但若是在柏油路上骑乘的话,还是变速车的性能比较好,平均时速相差至少五公里。除非要做越野比赛或是俯冲竞技,否则就越野车的避震器会消耗大量功率的缺点来看,实际上的性能也不过尔尔。肌肉所产生的宝贵能量,就连一尔格(注1)也不该浪费,要全部转换成自行车的推进力才行,这就是秀一的信念。
秀一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奔驰,但他的心跳脉搏数并不太高。这是因为有力的大腿四头肌反复收缩,像帮浦般地将血液运送至全身。脚,可以视为他的第二个心脏吧。要是继续不停的这样踩自行车踩下去,搞不好即使心脏停止跳动,脚也可以存活下去吧……
一瞬间,一个无厘头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。
因心脏坏死而脸色发青的一群人,骑着自行车持续奔驰在道路的模样,浮现在脑海当中。这些人看来跟某种生物神似。对了,就像因无法鼓动腮部,而必须不停游动以免窒息死掉的鲨鱼吧!
如果只要运动脚就能解决一切的话,身体移不移动也无所谓。一边踩着空中自行车,一边吃饭、上课、排泄、睡觉。慢吞吞的踩着踏板,迷迷糊糊的过日子,就像是连续飞了好几天的候鸟般,只有在快要碰触到海平面的那一瞬间,方能获得刹那的眠寐……
秀一猛然恢复意识。
一辆蓝色的日产轿车擦身而过。
骑得这么快却还沉溺在妄想中,难保不会发生惨烈的车祸。而现在,他的意识也依然还有一半沉睡着。于是秀一从鼻孔吸入大量的冷空气到肺里,提振自己的精神。
现在他刚好骑到稻村海岬的附近。眺望海面,虽然时间还这么早,但已有冲浪者来报道。看他们全神贯注冲浪的架势,可能是千里迢迢从外地来的吧。这么大清早的,想想还真是辛苦。
尽管如此,秀一还是想睡。他将快要打出的呵欠硬生生给憋了回去。看来昨天熬夜的后遗症已开始发作。
做完功课及Z会的函授作业题目、准备要上床时,已超过凌晨一点。然而,合眼不到一个小时,他便醒过来了。
早早放弃继续睡觉的念头,或许是因为不想再梦到相同的恶梦。秀一开始不安了起来,他光着脚,从寝室走到漆黑的走廊。尽头的房间,原本是祖父母的寝室,现在却是这个家里最忌讳的场所。
在静寂之中侧耳细听,唯一能听到是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,嘀嗒声从玄关传上楼梯,响到二楼。
秀一下到一楼,在厨房喝了水,却仍无法镇定紧绷的神经。他突然非常想喝珍藏在车库的波本酒,于是走到车库去。原本只打算喝个半杯,却接连第二杯、第三杯,就在随意浏览地下网页之际,发现天边已开始泛白。
也就因为这样,一般都会在闹钟响时醒来的秀一,今天早上在神智不清的状态下,下意识地把闹钟给按掉了,要是遥香没有来叫醒他的话,准会继续抱着枕头睡回笼觉。
时间明明就比平常急迫,他却还是顽固地遵守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,这才是问题所在。
在清晨兵荒马乱的时间里,母亲迅速地做出培根加双份煎蛋、两片土司、以及两杯咖啡的早餐。由于一大早就得做剧烈运动,不吃这么多,是挨不到午餐时间的。而即使睡眠有点不足,食欲却丝毫没有减少。
他想起来了,今天早上用餐的时候,他同时侧耳倾听着二楼的动静。寂静无声,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。
遥香先吃完饭,不耐烦地说“哥哥,你要迟到了”,然后就出门了。
吃饱饭之后,秀一用小型牙刷,把每颗牙齿都仔细的刷干净,接着又用牙线剔牙、李斯德霖药水漱口,好不容易才将嘴里的酒臭味去除干净。
如果时间允许的话,秀一想跟要上班的母亲一起出门。即使时间很短暂,放母亲一个人留在家里仍会让他不安。但如果真的要等母亲准备好才出门的话,那铁定会迟到的。他再次确认二楼的状况之后,才离开位在鹄沼的家。此时,时间已相当紧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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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3-31
Introduction
櫛森秀一,一个十七岁高中生,原本与独立负担家计的母亲及天真可爱的妹妹过着平淡的日子,但这样小小的幸福却因一名闯入者而破坏了。这个人是母亲十年前再婚又离婚的男人,某一天突然来到他们家中,便大摇大摆旁若无人的住下来。面对这个素行不良、不务正业又爱酗酒的无赖,他们倍感威胁,为了捍卫妈妈和妹妹,秀一绞尽脑汁想驱赶这个人渣,但当求助警察或诉诸法律都无法达到目的时,最后的手段就只有“强制终结”一途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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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贵志祐介 1959年出生于大阪,京都大学经济学系毕业。曾任职于人寿保险公司,之后为自由工作者。1996年以《ISOLA》荣获第三届日本恐怖悬疑小说大赏长篇类佳作,之后更名为《第十三个人格——ISOLA》,并于2000年拍成电影。1997年《黑暗之家》更夺得第四届日本恐怖悬疑小说大赏的首奖,同名小说在日本销售超过百万部,后于1999年拍成电影,获得各界极高评价,奠定其日本新时代人气作家地位。其他作品包括《天使的呢喃》、《深红色的迷宫》等也都深受好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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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者简介
李育娟 毕业于政治大学东方语文学系日文组,大阪大学博士课程在学中。专攻日本文学,以中日古典文献的对照比较,探究平安朝的汉文作品及说话文学的演变受容。







